我父亲胡传清,于1943年出生在浙江省象山县田洋湖村。他的生日是农历的五月初五,恰是中国人的传统佳节端午节。我的爷爷是田洋湖人,我的奶奶是板岭人。奶奶一婚在板岭,生有两个女儿,二婚嫁到了田洋湖,和我爷爷生下了我的父亲,所以我父亲有两个同母异父的姐姐。后来大姐嫁到了岙底村,二姐嫁到了关头村,我父亲最终辗转去了县城。
1952年初新中国刚解放,社会秩序尚不安定。有伙土匪混进了田洋湖村的民兵组织,某天夜里潜入我爷爷家的菜园,倒了二埕带糟酒,并在土里埋了三发子弹。第二天他们将我爷爷五花大绑关在胡氏祠堂,罪名是做私酒、藏子弹,并索要十二万元的保释金。无奈之下,爷爷家里的人只能乘夜偷偷走小路到达黄公岙乡政府,向乡领导史悠裕报告了案情。史悠裕当机立断,立即带领乡干部赶赴田洋湖,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去邻村金架岙召集民兵20来人包围了祠堂,并指挥民兵冲入祠堂喝令匪徒们投降。当时我父亲才9岁,不知道这位解救家人于危难的恩人就是自己以后的岳父,也就是我的外公。但是当他和我妈妈结婚时,我外公已于数年前牺牲在八一台灾的抗台现场,并被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。
我父亲本是普通的农户出身,但是人生的机遇来得很早。18岁那年他经选拔去了四川,就读于当时的重庆军事学院(隶属于国防部),学习无线电通讯技术,成了文革前为数不多的大学生,也是六十年代我国自主培养的高端技术人才。他在军事学院苦学了三年,修完了原本六年的课程。年老时回忆起这段经历,我记得他曾反复讲过有位教授叫庞德模(音)。从军事学院毕业后,他被分配去了北京,在国防部第十研究院工作。国防部十院曾深度参与了新中国“东方红一号”卫星的研发,他和他的同事们能够参与其中,是他们人生的大幸。后来他的日常工作是和同事们一起对重大的经济信息进行研究分析,他们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法国。他说曾经立过功,但为了遵守部队的保密纪律,这段经历他说得不多。
我母亲史爱清,于1947年出生在黄公岙,家里有三个姐妹,她是老大。我外公史悠裕是新中国解放后当地的第一任乡长,后来调到县委组织部任组织员。本有很好的政治前途,不幸的是1956年牺牲于八一台灾。外公牺牲时母亲刚好10岁,是外婆李菊梅拉扯三个女儿至成年。母亲得到了组织的照顾和家人的支持,在象山中学上完了高中,毕业后在乡政府里做事。父亲回家探亲时经人介绍认识了母亲。之后在奶奶的要求下,父亲毅然放弃了在北京的工作,调回象山和母亲组建了家庭。
父亲从北京调回象山后,先是在茅洋乡的广播站工作了一段时间,然后调到新桥乡政府做文书,再是调到县城,在县二轻局的生产技术科担任股长,母亲则在县供销社做会计。我七岁前轮番居住在奶妈、姑妈和外婆家,七岁时回到县城,上了母亲所在的供销系统的幼儿园,直接读了中班。当时一家四口人住在县城的一个混居的大院子里,因院外有一条河,所以这块区域被叫作“小河头”。我们住在院子进门左手边的第一个套间里,有一大一小两个卧房,还有一个堂间用于烧菜吃饭。在我上小学以后,父亲所在的县二轻局分配了一套职工宿舍,在建设东路油车巷2号东梯的4楼,大概有八十平米。搬进去前,父亲亲自动手对房子做了简单的装修。记得南边卧室的地板被涂上了地板漆,地板上有一朵大莲花,是父亲亲手绘画的。从那时起,我们的居住条件有了较大的改善。
父亲是县里知名的技术专家。在县二轻局工作期间,二轻局下属企业经常找他解决各类技术问题。后来象山成立了县电子协会,父亲属于知名的电子人才,但他没有入党,所以只做了电子协会的副会长。再后来县里组织干部下乡镇挂职锻炼,他被安排去了墙头镇,挂职做了一年多的副镇长,期间镇里有家企业做模具开发,隔三差五地来找他,请他帮忙修正模具,他都热心提供指导。再后来曾传出县里要成立电子局,他可能会被调去担任领导职务,但该方案最终没有落地。再往后就是他在工作上的一段波折期,二轻局成立了一家工业研究所,他被调去做了所长。但不久后和局长的关系有点紧张,他在职场上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,甚至连续几个月没有发工资。记得那是1992年,我正面临中考,感觉家里的气氛很凝重,但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之后我的中考考出了总分的全校第一名,语文这门课更是考出了全县第一名,他也在该年的下半年调去了县盐业局。之后县盐业局成立了轻工业研究所,他做了所长。
去盐业局后,他转行做了金属防腐。在他的推动下,县盐业局成立了一家防腐工程公司。1994年时父亲已经52岁了,在这个即将退休的年龄里,他居然承包了盐业局的防腐公司,然后单枪匹马去了上海浦东,在一个老同学的引荐下承接了一家国营船厂的防腐工程。为了照顾他的生活,我母亲也从供销系统提前退休,跟他一起去了上海。因有当年大学同学的帮忙,开始两年他很顺利,也赚到了一些钱。父亲用赚来的钱在象山县城买了一套房子,这套房子后来成了哥哥的婚房。但是父母亲的生活过得很节俭,出门在外的生活条件也很艰苦。我上大学后连续两年去上海和父母一起过暑假,第一年我和他们以及雇佣的工人住在国营船厂的职工宿舍里,第二年我们住在上海高桥镇的一幢两层楼的带院子的农居里。再往后,父亲结束了和盐业局防腐公司的承包关系,自己办了一家防腐公司。但上海的业务已经不好接了,于是从上海转战萧山、上虞等地,直到慢慢地结束了防腐生意。
1995年我来杭州上大学,父亲每个月给我600元的生活费,我的同学们大多向家里领500元的费用,所以我在财务上是比其他同学宽裕一些的。1999年大学毕业后我想入职省人民保险公司,父亲帮我多方奔走,找过学校的领导,也找过省城的亲戚,最后我如愿入了职。2000年左右保险公司给我分了一套60平米的房子,在中山北路,虽然很旧但地段很好。父亲帮我付了购房款,还和哥哥一起到杭州帮我做了简单的装修。2004年我想在杭州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,父亲帮我付了大部分的首付款,这套房子后来成了我的婚房。2006年我结婚的时候,因刚买了车子,手头没有现金,父亲在象山老家为我办了很高标准的婚宴,娘家陪来的人都说好。所以我能在杭州成家立业,父亲在财力上对我的帮助是非常大的。
早在防腐业务渐渐萎缩时,父亲认识过两位销售塑料添加剂的朋友。因此在结束防腐生意后,他转行做起了塑料生意。他在杭州注册过一家销售公司,想代理上海一家公司的塑料添加剂,但是不成功。后来在象山注册了一家公司,因为回料造粒的利润高于销售添加剂,所以他不再销售添加剂,而是直接用添加剂做废旧塑料的造粒。另外他在上海时曾从一位朋友处获得过一份涂料材料,回象山后进行了研究改进,掌握了可以取代防腐工艺的脱氧底漆技术,他还做过油漆技术的转让。总之他这一生不断地跨界再跨界,前后换了很多行业,但是每做一行都是专家。
除了擅长各类专业技术外,父亲还很注重家庭教育和家史的传承。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就教我做加减计算,背一些简单的英文单词,鼓励我要好好读书。在他七十多岁时,他还亲手写过一篇纪念我外公的长文,历数外公生前的点滴事迹,全文2000多字,以母亲家三姐妹的名义发表在老家的一份刊物上。
父母亲年轻时候的身体素质都不错,但是2007年后他们的身体情况都不太好。母亲在2007年出过一次车祸,经医生抢救虽无大碍,但不幸的是左臂和右脑的疼痛伴其余生,后来又发展成耳鸣和睡不好觉。父亲则是在2009年被查出了肠道息肉,医生果断将息肉切除,但发现肠炎很严重,于是父亲进入了治疗肠炎的漫长周期,严重时还有过大便失禁,得亏有母亲的悉心照顾,几年后终于在邵逸夫医院专家的指导下治愈。但是治愈肠炎后又出现了胸闷的症状,经检查有四根心血管发生了堵塞。在象山人民医院植入第一个心脏支架后,我把他接到杭州的邵逸夫医院,植入了第二和第三个心脏支架,后来再去邵逸夫医院,通过球囊以物理方式清理了第四根心血管的堵塞物,再后来又去过一次邵逸夫医院做术后复查。前后三次来杭州,帮他解决了心血管堵塞的问题。但不久后他又出现了食管返流的症状,需要长期服药。
2022年是父亲健康状况的转折年。春节后某天他去银行办事后回家,在小区门口不小心摔倒,从此以后他的反应开始迟钝。后面几年因受心脏、肠胃、食管等多重问题的困扰,他的西药是越吃越多,为了不发生混淆,要把各种西药摊开存放,服用的时间也要一一记在纸上。这些西药或许有助于改善他的心脏、肠胃、食管等问题,但很可能加剧了对他脑部的损害。2025年下半年,他的食管出现了吞咽功能的退化,所以他非常抗拒吞咽那些药丸,任母亲耐心劝导也无济于事,导致之后的阶段他没能正常地服药,他的身体情况也因此而渐渐地不支。2026年春节他最后一次随家人外出,去黄公岙参加了一场婚礼。2026年3月6日的上午,他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缓缓倒地而寿终,时年84岁。他的意外离世让亲友们很痛心,但于他自己却又走得很安详。
3月6日下午起家人为他设置灵堂,田洋湖、岙底、关头、黄公岙、石浦等亲友闻讯后纷纷前来吊唁,他大学时的两位同学(林建天、胡余泉)也为他敬送了花圈。3月8 日家人在象山灵泉庵为他颂经超度,他的遗体在3月9日上午7时完成火化,众人送他去田洋湖公墓,陪他走完了人生的最后里程。
纵观父亲的一生,他有三大幸。他是少年英才,本是贫苦的农家子弟,有机会到高等学府深造并为国家奉献青春,既是时代赋予的机遇,也离不开他自己的聪慧和勤奋。他有一位贤妻,一生伴他左右,一切为他而奉献,在他困难时无微不至地照顾他,对他的关怀体贴入骨入髓。他的子女们都很孝顺,后两代人陆续都已在杭州发展,从乡到县,从县到省,家业后继有人,家族之光不熄,足以宽慰他的在天之灵。
春风拂面,是父亲在天堂里的微笑。愿父亲安好。
后记:在父亲离开后的二七,我中午吃饭时有鱼刺扎在舌头上,跑了四家医院才取出来,晚上又有一只蝙蝠飞入家中,两件事看起来都不太寻常。我想或许是父亲在往生,但他对家人还有留恋,所以为他念了几天的弥佗经劝他安心。四七那天晚上,我在父亲离开后第一次梦见了他,他乘着一艘木船在水上行走,这艘船上有柱子有顶蓬,但四周是空的。他抓着柱子站在船上,我问他安不安全,他让我不要乱说。后来木船停靠在一个岛上,他上岸后领了几个坛子,我帮他搬运,发现大坛子里盛的是一份汤。梦醒后我思量过,船是摆渡用的,坐在船上说明他被摆渡去了彼岸。船上有柱有顶,说明这不是一艘漂泊无依的小舟。我问他安不安全是我们的担忧,他让我不要乱说是让我们不要多虑。至于那个岛,就是他到达的彼岸,那里有衣食的供给。这是一个吉利的梦,我相信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(胡文苑执笔于二O二六年三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