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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卷首语】
落日铺在建安的岁月之上,有沧桑感,却不是全然的悲凉。
旧日如夕阳,已然远去,但其中的机谋取舍,还值得细细地推敲。
【第1幕】
某日深夜我的电话突然响起,是丹山镇第一中学的教导主任刘倍打来的。“老刘,这么晚了还有事找我吗?”我接起电话,声音里略带一丝不耐烦。
“诸馆长,没事哪敢深夜打扰你啊。”老刘笑着说道:“最近有个活动,是闯关类的游戏,奖金设得很高,我想请你一起去报名。但明天就是报名的截止日,时间紧得很啊。”
“什么游戏啊?”我醒了醒睡意,坐了起来。
“明天再告诉你,总之是好事。但报名不是无条件的,要先答对主办方出的几道题。这些题和历史文化有关,所以明天务必劳你大驾来我办公室,我们好好研究一下,把题答上了才能报名。”
“这么神神叨叨的,我倒想看看到底是啥好事。”
“那就约明天上午九点吧,我沏壶好茶,恭候诸馆长大驾光临。”老刘把话说得很客气。
我和老刘是丹山镇上“大名鼎鼎“的人物。老刘的大名叫刘倍,在镇第一中学做教导主任,同时也负责教历史。他爸用倍字为他起名,是取了事半功倍的寓意,但听起来却和三国时期的刘皇叔同名。我叫诸阁良,是镇图书馆的馆长。我爸是个三国迷,希望我长大后能和名人比肩,所以给我起了个很特别的名字。我和老刘因名字结缘,而且都喜欢研究中国的历史和传统文化,所以交情不浅,是无话不聊的好朋友。
挂上电话后,第六感告诉我,这回老刘揽上的是一件大事。
【第2幕】
老刘的办公室非常整洁。他在桌子上不放杂物,没有烟灰缸和打火机,书都放在身后的柜子里,从高到矮整齐地排放,整个房间干净到连绿植的叶子上都不沾灰。
我掐着准点进了他的办公室。看到我进门,他起身迎我坐在沙发上,端过来一杯溢着清香的绿茶,顺手就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上了。
“刘皇叔,你吩咐我九点来,我可不敢迟到啊。”我拿他的名字揶揄一下,算是开场白。
老刘笑道:“诸葛丞相,今天确有要事商议。”我们经常互开玩笑,我称他刘皇叔,他称我诸葛丞相。
“是昨天说的游戏吧,我都来了,这回不用卖关子了吧?”
“这事说来奇怪,昨天晚上八点左右,我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,是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活动。我打印出来了,你看看。”老刘递给我一张纸。
这是一份邀请函,大意是为传承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,特举办传统文史知识闯关游戏。本次活动采用两人以上(含)的团队报名制,以闯关的形式考验报名团队的文史知识和综合素养,每个团队可获得奖金壹拾万元。有意报名的团队需先行作答三道考验题,以核验是否具备参加活动的基础知识。答题后向主办方提交报名申请,报名通过后将另行通知活动的时间、地点及详细规则。邀请函的落款是活动主办方,报名截止日期就是今日。
“这活动是谁主办的?为什么要设这么高的奖金?”只要参加活动就有10万奖金,要知道在丹山镇,10万人民币够普通人辛苦工作一整年。我心里有怀疑,怕老刘被人忽悠了。
“活动的主办方落款不详,看不出实际的背景。我查了发送邀请函的邮箱地址,是一个可以开放注册的公共平台,主办方似乎不愿意显露身份。奖金定得非常高,也有点不合情理。所以这事可能就是个无聊的玩笑。”老刘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但是这事值得试一试,而且我想请你和我组成团队一起报名。”
“为什么值得去试一试?”
“其一,只要参加活动就有高额奖金,即便报名后参加不了,我们也没有损失。其二,给报名的人附上了考验题,说明这场活动组织的很认真,不像是无聊人士开的玩笑。其三,邀请函是点对点发送的,不是盲发,说明活动对象是经过主办方初选的,活动是有针对性的。就冲着这三点,去试试也无妨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让我一起报名呢?”
“我看了三道考验题,考验传统文化的基本功,都不容易答啊。如果正式参加活动了,想必后面的题目会更难,以一人之力怕是难以闯关。”老刘笑着继续说道:“估计主办方也是考虑到这个因素,所以要求两人以上团队报名。我们本来就是搭档,应该组队去试一试。当然了,如果真能拿到奖金,我们也是一人分一半。”
老刘分析问题时很有条理,下结论时也是言之凿凿,让人无法轻易地反驳。奖金的事暂且不论,我觉得去试一试也是可以的。
“好吧,一切都由皇叔安排。”我被他说服了。学了这么多年的文史知识,或许这回真的有了用武之地。
“事不宜迟,我们赶紧开始做考验题吧”。
【第3幕】
邮件有三个附件,对应于三道考验题。
第1题,是将1至9这九个数字排成3列,不论纵横斜角,每3个数字相加都是15。
这题简单,我随口即答道:“24为肩,68为足,左3右7,戴9履1,5居中央。”我刚说完,老刘就笑呵呵地拿出一张纸,上面已经画着我刚才说的那个数阵,可见他早就知道这题的答案。
验算一下,从行上看,第一行4、9、2,第二行3、5、7,第三行8、1、6,从列上看,第1列4、3、8,第二列9、5、1,第三列2、7、6,中间的两条斜边是4、5、6和2、5、8,所有的数列相加都是15。
老刘说道:“第一道题考的是洛书的数阵,古人把方位、四季、五行、物象打包成一系列的时空坐标,得出了这样一个数理模型。”
我跟着说道:“其实就是后天八卦的九宫图。《射雕英雄传》里黄蓉被裘千仞重伤,郭靖带她在逃避途中遇到了瑛姑,瑛姑给他们出了道题,也是这道题。学过洛书的人都知道答案,这题不难。但这题只是开胃菜,看来这个闯关游戏值得玩。”
“这个九宫图有哪些现实层面的应用价值?”老刘明知故问,我觉得他可能是想满足我的说教欲。
“可以用于天文历法,古人用它定节气、物候,指导农业耕作。也可以代表方位,每个方位配上一个八卦数,是看风水的底层工具。也可以代表人体的脏腑,是传统中医的导引和参照。还可以用来起卦、奇门排盘等,总之应用极广,列举不尽。”
我本想展开再讲讲,但老刘刹车道:“时间太紧了,今天要把三道题都答完,还要提交报名申请。我们赶紧看下一道题吧。”
【第4幕】
第2题,是将公历2026年7月30日8点整,换算成对应的干支历,写出年、月、日、时四柱以及具体的换算过程。
“60甲子的规则我比较熟悉,这题我来答。”我让老刘拿来一张纸和一支笔,开始在纸上计算。
“年柱是丙午。用2026减3得出2023,再用2023除以10,余数是3,3对应于天干丙。用2023除以12,余数是7,7对应于地支午。”
“月柱是乙未。8月7日是立秋也是申月的开始,7月30日还是未月,所以月柱的地支是未。按五虎遁的口诀丙辛寻庚起,丙午年第一个月的天干是庚,未是第6个月,天干由庚排到了乙,所以月柱的天干是乙。”
“日柱是乙巳。日柱是60年一甲子的无限循环,而且独立于年柱和月柱,所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查万年历。”
“时柱是庚辰。7至9点是辰时,所以时柱的地支是辰。按五鼠遁的口诀乙庚丙作初,乙巳日第一个时辰的天干是丙,辰是第五个时辰,天干由丙排到了庚,所以时柱的天干是庚。”
“丙午、乙未、乙巳、庚辰”,我一口气全部算完。老刘夸我是活电脑,算得又快又准。这道题其实是考60甲子的排序规则,这是很基础的学问。地球绕太阳转一圈是一年,年对应于地球的公转。古人观测到土木两星的运动是六十年一循环,所以用60个干支描述60个两星的位置,每个位置对应于1个年份,60个位置就能区分60个年份。月是地球公转的12等分。日对应于地球的自转,时辰则是地球自转的12等分。这套干支系统既是时间的标注,也是运动的刻度,还有人文内涵的叠加。
前两道题没能难住我们。老刘带我进入了最后一道考验题。
【第5幕】
第3题,是根据收到邀请函的邮件系统时间,用先天八卦起卦,排出本卦、互卦和变卦。
这道题是考梅花易数的起卦,我知道老刘也是起卦断事的高手,这题他应该也会做。果然不等我开口,老刘抢着说这题由他来答。
“收到邮件的系统时间是昨天晚上的19点52分,以19为第1个数起上卦,以52为第2个数起下卦,19加52等于71,以71为第3个数起动爻,我们来起上一卦。”老刘开始推算了。
“19除以8余3,所以上卦是火。52除以8余4,所以下卦是雷。上火下雷,本卦是火雷噬嗑。”
“以2、3、4爻为互卦的下卦,下卦是山,以3、4、5爻为互卦的上卦,上卦是水,所以互卦是水山蹇。”
“71除以6余5,是第5爻动,5爻动后上卦变成天,下卦还是雷不变,所以变卦是天雷无妄。”
“本卦火雷噬嗑,互卦水山蹇,变卦天雷无妄”,报出三个卦名后,老刘长舒一口气,满意地靠在了椅子上。
三道题都答完了,报名的资格已经有了。我又陪老刘聊了回天,中午时老刘带我去楼下的小餐馆炒了几个菜,吃完我就回学校了。下午老刘回复了邮件,提交了两人的报名申请。如果有后续的消息,老刘说会告诉我的。
一切都很顺利。只是看着第三道题的那三个卦,我心里隐隐有点不踏实。但题目的要求只是起卦,没有要求我们解卦,所以也可能是我想多了。老刘似乎也没往不好的方面想,于是我也没把这点心思讲出口。
【第6幕】
大概过了一个多月,老刘兴奋地告诉我,说是收到了活动主办方的邮件回复。主办方通过了我们的报名申请,同时还附带通知了活动的时间、地点和具体规则。看他高兴的劲头,好像奖金已经进我们的账户了。
“活动是什么时候?在哪里举办?”其实我的内心也有点小兴奋,但还是尽力地控制了一下。
“明年3月份,在河南焦作北面的太行山脚下,有一座道观叫景献观,主办方把活动放在那边举办。我们可以提前出发去当地旅游几天,然后再去景献观参加活动,主办方同意报销往返的交通和住宿费用。”老刘掩不住嘴角的笑意,看得出来,他对这次的出行很有期待。
“哈哈,看来既能拿到活动的奖金,还能去太行山免费旅游。”我和老刘都沉浸在快乐的情绪之中。
“那具体的活动规则呢?”几分钟后我收起了快乐的多巴铵,想到了这个很关键的问题。
“主办方筛选了四个团队参加闯关。四个团队会置身于同一个历史背景,共同入场,按预定目标进行闯关。”
原来是实景模拟类的游戏,那是很有挑战性的。让四个团队现身在同一个历史背景,说明它不只是简单的闯关游戏,背后还应有一场宏大的历史叙事,也说明主办方希望看到激烈的竞赛场面。
“说是闯关游戏,其实也是比赛。游戏的规则像是打麻将,牌桌上坐了很多人,看着很热闹,其实除了自己,其他人都是对手。”老刘边笑边说,显然是看透了活动的性质。他的比喻实在太形象了,把我也逗乐了。
“这4个团队都是主办方邀请来的,也都是经过考验题的筛选程序的,肯定都是很有实力的。我们一定要紧密配合,把才智用足,争取过关。”老刘提前就做起了赛前动员。
我们像是要赴京赶考的学子,急切地等待着这个能让我们大展身手的好时机。
【第7幕】
活动的时间终于在等待中临近了。我们安顿好工作,提前三天出发,先去太行山旅游。尽管没去过河南,但老刘做过攻略,景献观的大致位置是在焦作北部,那里是太行山的南麓,附近还有一个更知名的景点叫云台山。我们先坐高铁到焦作,再坐旅游大巴往北进入修武县,在修武县的东北部下车就到了云台山景区。在去景献观之前,我们计划先在云台山景区游玩2天。
云台山景区属于太行山脉的一部分,整片景区包含很多座山峰和峡谷。我们去的主峰叫茱萸峰,海拔1297米。唐朝著名诗人王维曾有名句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”,我以为就是在写这座山。但老刘纠正我说作诗时王维身在长安,没有史实证明他曾来过此处,茱萸峰的名称应是当地人的附会。但此山以前确实长有茱萸,叫茱萸峰也不是凭空捏造。我理解人文典故里有些是史实,有些是传说,国内很多的山河景区都会绑定一些名人去做推广,这就是文化加工吧。
这一带的地貌颇有特点,一边是雄浑的大山,一边是狭窄的沟谷,中间是落差几百米的大断崖。山顶是平缓的台地,崖下是幽深的水潭。群山重叠,植被茂盛,雨水充沛,瀑布壮观,是雄中带秀的好格局。
这里还有深厚的道教文化,茱萸峰顶有玄帝宫,供奉真武大帝,山腰有药王洞,还有云台观、重阳阁等道教古迹。道家把云台山列为七十二福地之一,代表有灵气,是适合修仙和隐居的好地方。道教也是当地老百姓的民间信仰。
我和老刘坐大巴去了茱萸峰、红石峡等景点,畅快地游玩了2天。但随着活动时间的迫近,我们的心也慢慢收紧了。第1天晚上我们还是回焦作住宿的,往返用了近2个小时。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,第2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云台山脚下的服务区,打算好好休息一晚,待睡醒后就出发去景献观报到。
【第8幕】
在导航地图上搜不到景献观。主办方的通知里附有去景献观的大致路线,是我们所在位置的西北方向。但路线标得弯弯曲曲,也不知道有多少距离,而且最后一段路程还只能徒步行走。
出发的时候我们叫了辆车,和司机描述了行车的路线。司机说很小的时候似乎听说过这个道观,但也不能完全确定。因从来没去过,只能开着车循路线行进。不久后车子开出了云台山景区,往太行山深处行驶。
一路上车子越开越少,半小时后开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,前边已是小道无法通车。我们作别司机,余下的路只能徒步了。老刘又看了看导航地图,判断这里和云台山景区是同一片山脉,但属于外围山野,地图上标记很淡,普通游客根本不会过来,估计只有本地的山民、驴友才会偶尔经过。但是按主办方提供的路线,我们的行进方向是对的,于是我们在小道上继续步行前进。
“看来是一座外人罕知的隐秘道观。”活动地点太不寻常了,所以我边说边看向老刘。“山野道观嘛,都是比较难寻的,但看路线应该还在修武县境内。”老刘修正了我对景献观的定性,看来他还是很执着于参加活动的,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。
徒步到中午时,远处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道观,规模不大,由山石砌筑而成,应该就是我们寻找的景献观。我们加紧脚力,道观也越来越大,最后终于站立在我们跟前。
刚才这番情形,正适配于易经的“山火贲”卦。山下有火,说明在云台山的深处,藏着一处有香火的隐秘道观。贲卦的卦辞是“亨,小利有攸往”,说明路途虽周折却可抵达目的地。贲卦的初九爻是“贲其趾,舍车而徒”,就是乘车进山,路断弃车,徒步寻隐观之意。我与老刘相视一笑,内心释然。由丹山镇出发,历经几天的长途跋涉,终于顺利地抵达了活动的现场。
【第9幕】
道观有三个门,中门和右门都是关闭的,只有左门是开启的。左门的门楣上挂有一块匾,从右往左刻了三个字,字形扁阔,笔势沉重,像是汉代的隶书,经辨认就是“景献观”。我们找到了目的地。
有位老道长站在门口躬身相迎。道长穿着整洁的旧道袍,个子不高,声量很轻但音调颇高。问明来意后,引我们入住了外院左侧厢房的第一间客房。我们问起道观的来由,道长说他也不甚了解,只知道道观的建造年代极其久远,几经修建才保留至今。我们又问活动的安排,道长说不着急,今日只是报到,我们是最早到达道观的团队。道长让我们熟悉一下观内的环境,待其他团队到达后,活动明日再举办。
景献观是位于向阳山坳中的一座古道观,藏在景区边界之外,和茱萸峰隔着一重山岭,但属于同一片太行山脉。道观外面的路是旧山路,林木遮蔽且没有指示牌,外人很难找到道观的入口。所以道观的外地游客也很少,香火基本来自于附近的山村,几乎没有被商业化。
道观坐北向南,背后就是太行山体,院墙是取太行山的山石垒成的。道观不大,整体有两进深。一进是外院,有客房、斋房、杂物房等,用于接待和杂用。二进是内院,有正殿、厢房等,用于供奉、修行和起居。
我们休息片刻后进入了内院,参观道观的正殿。正殿的正中显眼处供奉着太上老君,左右两侧还有两尊陪祀。左边的是宁封子,号五岳丈人,是太行山本地的上古仙真。右边则是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位,我们走近去看,上面刻写着山阳孝献公等字样。
看到这块牌位后,我的好奇之心顿起。这个名字太特殊了,作为一个三国迷,很多的历史情节在脑海里飞转,突然就定位到了一个人。我转眼看向老刘,发现老刘也正在看向我。我们同时瞪大了眼睛,几乎惊出了声音。
【第10幕】
我抓住老刘的胳膊,轻声问道: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这个道观让我感到有一丝诡异,似乎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,所以不敢大声地发问。
“山阳公?”老刘的声音里也带着些许的诧异。“我是历史老师,当然知道山阳公是谁啊,但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的牌位。”
“汉献帝刘协!”我按捺不住地把他的名字奔出了口。
“刘协禅位给曹丕后被封为山阳公,迁居于山阳国。但是刘协比曹丕活得久,刘协死时魏国的皇帝已是曹丕之子曹睿。刘协死后被曹睿追谥为孝献皇帝,所以后世称其为汉献帝。”我对三国的历史是如数家珍,又再补充道:“这个献字的本义是聪慧通达,不是献出江山的意思,后人对此多有误解。”
“古人用景字表达景仰和追思,献字就是指献帝,所以景献两字就是纪念献帝的意思。”一时间老刘也是恍然大悟了。
“道观以景献命名,还在正殿里供奉着山阳孝献公的牌位,这就明确地告诉世人,这座道观就是纪念献帝刘协的。”我们对这个问题是确信无误了。
“我总觉得这次的闯关有点不寻常,不知道主办方的真实背景,而且还要千里迢迢地来太行山的道观里闯关,这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?”我总算是把心里的困惑讲出来了。
“或许举办这次活动的目的,是为了纪念献帝刘协吧。抑或许,活动设定的场景是和献帝刘协有关的某个历史事件?”老刘也想不到其他的原由。“好在我们到得早,还有时间在道观里转转,看看是不是还能发现其他的情况。”
“对,我们再好好转转。”因为这块牌位,我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,我喜欢这种困惑中带着好奇的感觉。
【第11幕】
我定睛再看,正殿的墙壁是素土抹灰,地面铺的是青石,墙边的部分地面还长着薄苔。正殿的后壁是一个神台,太上老君的塑像放在神台的正中间,宁封子的塑像放在老君像的左侧,献帝的牌位其实放在了神台前的一个木几上,位置稍前但高度略低。牌位上的刻字也是汉代的隶书体,和山门口横匾的字迹相似。神台前的供案上摆放的是瓷瓶,插的也是山间的野花。有风从外院侵入,吹动了挂在梁上的素幡。整个正殿没有繁花,没有鎏金,非常地质朴。
“这正殿好素啊。”老刘似乎觉得有点遗憾。“地上还有薄苔,说明日常的清理打扫也是有死角的。”
“只有一个道长值守,难免有点不周全吧。”我觉得能理解。
“但牌位很干净,一尘不染,看来是经常在擦拭的。”老刘的观察很敏锐。我仔细看了看,确实如此。这正殿透着风,风中带尘,能把牌位擦得没有一丝丝的灰,那是相当地用心。
我们在正殿稍作停留后,走进了内院的院落。内院的东西两侧是两排厢房。东边的厢房应是用于老道士的日常起居,以及念经修行之用。西边的厢房应是用于收藏道经和法器的经房。可能是出于保存经文和器物的目的,房间锁着门,窗上挂着帘,看来是不便由外人随意进入的。
再抬头时我们看到了内院东南角的一口井。在东南位打井是古人的习俗,因东南角是八卦的异位,有生生不息之义。但为方便道士和香客们取水,很多道观会在外院打井,把井打在内院显得很特别。距井口两步处还立有一块石碑,碑上刻有“景献丹井”四个字,也是隶书体。石碑紧靠着墙,待我们走近后才发现背面还有一段碑文:“文帝奉帝为山阳公,邑一万户,位于诸侯王上,奏事不称臣,受诏不拜,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,都山阳之浊鹿城。青龙二年薨,年五十四,谥孝献皇帝,以汉天子礼葬禅陵。”
这段文字是献帝刘协退位后的正史。献帝退位后,正史几乎不再记录他的言行,只有这寥寥数语。据民间传说,献帝刘协迁居山阳国后采药、行医、下乡救助百姓,是一个悬壶济世的高人。但传说毕竟是野史,难登大雅之堂。看到有人将这段正史刻碑留存,我们更确信这里就是纪念献帝刘协的道观。
【第12幕】
内院和外院之间有道墙,墙上有道木制的隔门。平日里这道隔门不一定开着,但今天是开着的。我们穿过隔门又回到了外院。
外院共六间厢房,左右两侧各有三间。左侧的最北间是生火做饭的斋房,后两间是接待香客的客房。右侧的最北间是放置杂物的房间,堆放的是道观常用的生活物件,后两间也是客房。在外院备有4间接待香客的客房,说明道观位置虽偏但香火未断,还是会有香客前来祭拜的。
外厢房和道观的南墙之间,是一条一米多宽的连廊。南墙上开有三个门,中间的大门和右侧的小门是锁住的,日常开启的是左侧的小门。我们报到的时候就是从左侧的小门进入道观,走过了连廊,再转弯进的外院。
如果打开南大门,由南大门至内院隔门再至正殿大门,应是一条南北贯通的中轴线。可见景献观虽小且陈设也旧,却是南北朝向和左右对称的中正式布局,应是依古时的礼制而建,不似普通的山野道观。
因初来乍到,我们不便进入斋房和杂物房细看。那位老道士还站在左侧小门的入口处,体态甚恭,应是在等待其他团队前来报到,山风凛凛抛起了他的道袍。老刘和他招手致意,然后我们返回了自己的客房。
景献观的特点适配于易经的“山风蛊”卦。上卦艮山,艮为藏,道观藏于深山之中,隐而不彰。下卦异风,异为入,山风穿入院,供人悄悄进山祭祀先人。蛊就是“风在山下”,声名不能远传,恰如这座道观。蛊也代表“故”,对应于古朴和简陋,道观是年代久远的旧迹,人丁稀少仅有一名老道士值守。
【第13幕】
回到房间后,我们开启了脑力激荡的运动。
“为什么要建个道观来纪念献帝刘协呢?古代帝王都尊儒学,难道献帝崇信道教吗?”我先发问。
“这里的道教文化根基很深,道教是老百姓的普遍信仰,献帝为什么就不能崇信道教呢?”
“但他退位后是住在山阳国,这里是山阳国吗?”我轻易就抓住了老刘在逻辑上的跳跃。
“有没有可能,这里就是古时候的山阳国呢?”当老刘闪出这个念头时,我觉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。
我掏出手机查了查资料,转眼间两眼放光跳了起来,不禁失声道:“修武县,就是以前的山阳国!我们现在就在山阳国!”
原来“山阳”两字就是指太行山之南,古时的山阳国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。这个地理知识有点冷门,但是太重要了。献帝刘协迁至山阳国,就是迁居到了太行山的南麓。受当地道教文化的熏陶,耳濡目染,逐渐崇信于道教。中医也是道教的学问,当地传说他采药、行医,应该都是确有其事。可见他在被迫禅位后,由儒转道,人生的后半程是受道教文化的影响更多一些。所以在他死后,有人会在此处建造道观,以纪念这位曾居住于此的正统帝王。
“既然是后人纪念献帝之用,为什么选址如此隐秘?而且在大殿里只放牌位不放塑像?”我开启了一个新的讨论议题。
“他是一个退位的皇帝,是不是有什么避讳,后人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去纪念他?”老刘其实也没有把握。
好像有几分道理,但又觉得不太对。因他是禅位给曹丕的,曹魏的合法性根源于他的禅让,晋朝的正朔地位也是顺次推断的。所以后世仍视他为正统的皇帝。后人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纪念他,没有必要如此低调。这个问题我们想不出答案。
“这次的活动,为什么要设在这里举办呢?”我总觉得奇怪,所以把讨论的重点又收回到活动本身。“即便主办方想通过活动纪念献帝刘协,但把所有的参赛队伍都拉到景献观来,似乎也太劳师动众了。”
老刘也提出了一个疑问:“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看到主办方的人,这好像也不太正常。按理说活动应该有评委啊,但我们只遇到了一个道士。活动明天就要开始了,怎么现在还看不到人呢?”
我继续提问:“游戏是实景模拟,但场地在哪呢?难道就在这个小小的道观里吗?”
我们面面相觑,因为这几个问题都没有答案。但是已经来了,只能静观其变了。
【第14幕】
不久后,有两位中年男子结伴进入道观。两位男子向老道士自报家门,一人名叫孙韬,另一人名叫周峻。他们是第二个到达景献观的团队,老道士将他们安排在我们边上的客房。休息片刻后,两人来我们房间互报名号,简单地寒暄了一阵,然后就奔内院参观去了。
老刘轻声问我:“你很会识人,这两位你印象如何?”
“这两位是很强的对手。”我停了停,继续说道:“这位孙韬,方阔下颌,嘴巴宽大,双目炯炯有神,气度不同常人。那位周峻,高大健壮,容貌俊雅,既有武将的英气,又有文士的风流。”
“哈哈,看来能被选中参加活动的都不是普通人。”老刘又露出了他的招牌笑,但似乎又带着几分忧心和失落。
我补充说道:“能通过考验题的人都是易学高手,但这两位又很特别。他们不仅学易,还在政府做事。他们都有一定的品级,孙韬的级别应比周峻更高一点。”
“这也能看?如何见得啊?”
“两人都是腰背端直,步履从容,进退皆有分寸。看这姿态,必是久经官场的历练。周峻步快,看似干脆凌厉,但孙韬步稳,更显从容,所以周峻应是基层的干将,孙韬则是职级更高的领导。”经我一通分析,老刘直直地点头。
“以他们的经验和资历,应该知道三国献帝的历史。大殿里的那块牌位,他们肯定也能看得到。但在活动场地里出现献帝刘协的牌位,不知道他们会作何解读。”
待孙韬和周峻回到他们的客房后,感觉他们也在轻声私语。尽管就在隔壁,但听不清他们在聊些什么。
【第15幕】
第三个报到的团队是两位中年偏老的男子,一位自称叫伏慎,另一位叫樊徇。他们被老道士请进了我们对面的客房,在向老道士致谢后,他们顺手就把房门关上了。
“这位伏慎,你觉得如何?”老刘问道。
“此人衣着素净,眉目斯文,身上自带书卷之气,像是个做学问的人。”我先下了这个结论,然后继续说道:“但他面带忧色,举止恭顺,总有几分隐忍畏缩,不敢与人对视,所以又是个胆小怯懦的人。”
“我看他的举止,也带几分贵气。但和孙、周两人相比,精神气概确实是弱了太多。”老刘也是会看人的。
“还有啊,”我补充说道:“他虽然神色内敛,但是不聚神,说明性情虽然隐忍,但做事又是不够细致周密的。”
老刘点点头,再问道:“那位樊徇呢?”
“此人肉少骨显,眼神狡黠,看上去虽然恭顺谦卑,低头垂目却似藏着算计,是当面俯首、私下窥伺的模样。”我看此人颇不顺眼,一下就把话说绝了。
老刘也是叹息道:“他的眼神是显多疑,应是内心算计过重,和此人打交道是会有距离感的。”
“看他们都是文人模样,想必都有深厚的文史造诣,比专业怕是不会输给我们的。”我实话实说道:“但他们在性格上都有很大的缺失,这会影响他们的发挥。闯关要看综合能力,他们的综合能力应该比不过孙韬和周峻,我不看好他们能最终胜出。”
【第16幕】
待伏慎和樊徇去内院正殿参观时,又有一老一少两位男子被迎进了道观。老的那位阔步在前,叫董莽,少的那位紧随其后,叫秦隙。两人被安排住进了孙韬和周峻的对房。在下午日落前,4个参赛团队都已到达景献观。
老刘照例又问我对董莽和秦隙的看法。
“这位董莽体格粗壮,面庞黝黑,脸形棱角分明,是典型的武贵之人,依我看应是个军警之类的武职,且有一定的品级。”但我又继续说道:“可惜此人神色刚烈,眉宇间多急躁之气,所以做事必粗犷,行事必有冒失。”
“那这位秦隙呢,生得可是面皮白净,相貌不俗啊。”
“此人虽然相貌出众,但眉眼轻薄,眼神飘忽,是个气量狭隘、浮滑轻佻之人。而且过于年轻,不足以成事。”我对这类人一直是持不屑的态度。
我实在看不出这个团队能有什么过人之处,也不明白主办方为什么会邀请他们前来参加活动。
老刘问道:“三个团队我们都见过了,依你看,他们的综合实力该如何排名啊?”
我肯定地回答道:“以我对他们的最初印象,孙周团队应该是最强的,其次是伏樊团队,最次的是董秦团队。”
老刘笑着又问道:“那我们和他们比,实力又该如何呢?”
这个问题很难回答,因为评估他人易,评估自己难。活动在即,要给老刘一点信心,所以我回答道:“可能略弱于孙周,但是不应该输给伏樊和董秦”。
【第17幕】
到了晚饭时分,老道士恭敬地邀请我们,说是备了点山间野食,请全体人员移步斋房用餐。
斋房是外院左侧的最北房。房内东北角是一个土坑灶台,底下烧柴,上面仅有一口大铁锅,烧菜做饭都用这口锅。边上堆有一些柴火,但叠放得很整齐。房内西南角的空地上放了一张木制的八仙方桌,四面配长凳,最多同时可坐八人。
我们进入斋房时,桌上已摆好数道山野家常菜。素食是豆腐、笋干、木耳、青菜等山里易得的食材,荤食是山鸡、飞鸟、河鱼、溪虾等,也是从山上捕获而得,主食是粟米,还备了点道观自酿的米酒。另有一道菌菇汤,尚在柴火上炖烧,有淡淡的甜香味。
“这餐上有酒有肉,比我想像得要丰盛。”老刘很是欢喜。
“道人平时不忌荤素,也可以适量饮酒,只是在重大的祭祀颂经期间,才要求绝对地断酒断肉。最近不是祭祀日,所以我们的餐桌上也可以有酒有肉。”
众人到齐后互道幸会,谦让一番后,围着方桌两两坐下。
待众人坐定后,老道士在一旁致歉道:“此间只是山野荒宇,取材实不易,备不出盛大的斋宴,只能奉上就近的捕获,不足以待客,望各位见谅。”
在深山里能备出如此菜品,已是相当不容易。想必老道士是提前数日在做准备,众人纷纷致谢。随后老道士退出斋房,让客人们用餐。
【第18幕】
初次相聚,众人端坐在桌边,四目相望。
老刘率先端起酒杯,笑着招呼大家同饮。孙韬微微欠身,举杯示意后饮尽。伏慎举杯至齐眉,但只浅抿了一口。董莽最为豪气,大笑着将酒一口饮下,立即又将酒杯倒满。自酿的米酒酒精度很低,但几杯酒下肚后,席间的气氛渐渐活跃,众人相互间开始碰杯致意。
“以前没有听说过景献观,今天有幸过来一探,虽然简朴却也清雅别致。”闲聊一阵后,周峻把话题引到了道观上。
董莽接话道:“刚才进正殿时各位都看到了吧,没想到此处还供奉着三国时期山阳公的牌位,让人颇感意外啊。”
老刘说道:“是啊,把活动安排在这里,不知道主办方是何用意。而且到现在为止,我们还不知道闯关活动的具体安排。你们知道吗?”
众人都表示还没有接到和活动有关的任何信息。
孙韬问道:“看到山阳公的牌位时,你们是怎么想的?会和活动有关吗?大家心里有方向吗?请各位指教。”
众人不语,只有樊徇接道:“确实意外。主办方把我们召集到此处,莫非是要让我们模拟三国时期的历史剧吗?”
秦庆童说道:“但在三国的故事里,以献帝刘协为主角的剧本似乎并不多啊。”
我回想了一下,献帝久居在宫中,似乎与三国间的战事无直接关联,所以不论正史还是演义,对他的记录确实都不太多。看来秦庆童也是个熟读三国史的三国迷。
众人心里都有困惑,也都有类似的猜测,只是猜不到靠谱的答案。
聊到三国后,董莽愤愤地说道:“三国里我最痛恨的是曹操,恨其狼子野心,最惋惜的是献帝这位少年天子,惜其一生郁郁不得志。”
伏慎则哀道:“曹操这人固然可恨,但也怪当年汉室气数已尽,都是天命啊。”
孙韬则笑道:“伏兄此言差矣。天命终究系于人命,事在人为,命终由人啊。”
周峻也附声道:“命由我作,天命亦存于人命之间。”
众人又如此闲聊了一阵,酒未足但饭已饱。明天还要参加闯关,众人起身欲散席,老道士推门进来说道:“还有一道菌汤尚在锅里,可为各位醒酒,但还需再炖些火候。请各位先回房歇息,稍过片刻,老道会将菌汤送至各位的客房。”
众人拱手作别,各回各房。
【第19幕】
我和老刘饮酒都不多,回房后意识很清醒。在等老道士送菌汤的间隙,我们又闲聊起来了。
“我觉得景献观应是献帝刘协的后人建造,这次的活动很可能也是刘协的后人举办的。”我一直有这个推测,只有后人才会举办活动去纪念先祖。
“历史上的山阳国传承了四代,灭亡于五胡乱华时期的永嘉之乱。传是石勒麾下的一支乱兵攻破了浊鹿城,第四代山阳公刘秋身死,世袭山阳公的嫡系宗室全部遇害。但还是有旁支、远亲逃出了山阳国,流落在太行山一带。他们没有被史书记载,但仍是刘协的后人。”
老刘本就是研究历史的活电脑,尤其是对三国史,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。经他分析,我们似乎已确信了活动主办方的来历。
想起献帝刘协的一生,虽贵为帝王,但终身受制于人不得施展,其经历确实令人惋息。但一时间好奇之心又起,我问老刘:“历史上可有关于献帝的生辰记载?”
老刘知道我想推献帝的八字,于是在头脑中检索片刻,说道:“《后汉书》的献帝本纪篇,仅记载献帝出生于光和四年,即181年,没有记载月、日和时。”那就只能推年柱,但只推年柱又没有意义,我略感到失望。
“但《续汉书》的孝灵王皇后篇,记载献帝的生母王美人生献帝于光和四年三月的癸巳日,这是史书上唯一可查的献帝出生日。至于时辰,是真无史料记载了。”老刘说出这段话后,我对他的史学功底是万分地佩服。我像在谷底被人用直升机送上了云端,于是兴奋地推算起献帝刘协的生辰八字。
经我推算,前三柱是辛酉、壬辰、癸巳,时柱不详。大运4至13岁辛卯、14至23岁庚寅、24至33岁己丑、34至43岁戊子、44至53岁丁亥、54岁之后丙戌。
老刘知道我略通命理,瞬间也来了兴趣。他知道纵是帝王,也不能轻易挣脱八字命理的约束。只是没有时柱,我只能按前三柱的信息推其大概,不能精确地探其全貌。
【第20幕】
我试着为老刘分析这个仅有三柱的生辰。
“献帝刘协是癸水日主,癸水取象于雨露、泉涧之水,所以外表柔和低调,看似与世不争。但年柱辛酉偏印,月干壬水劫财,月令辰土又藏有癸水比肩,受生于前三柱的强印比,癸水日主身极强,所以刘协的内在绝不是懦弱胆小之辈。”
老刘问道:“演义上的献帝,都是唯唯诺诺的性情,躺平在曹操的摆布之下,只求自保不敢反抗。但看其八字,是否是谬传?”
“对,这个八字骨气很硬。如果认为他软弱,肯定是低估他了。但他的痛苦也在于此。身系汉室社稷,不忍愧对列祖列宗,有心抗争却又力不能逮。屡屡想要放弃,总受印比的怂恿,复又起抗争之心。偏偏抗争又失败,但又永不甘心放弃。他内心的痛苦挣扎,可见一斑。”
我继续说道:“这个八字的特点是印星太重,所以一生都受权势的包裹,即便受人胁制,也被施以保护之名。”
老刘回应道:“献帝的经历确实如此。本是陈留王,9岁时被董卓立为皇帝,后被曹操以皇帝之名迎于许都,最后被曹丕迁至山阳,一生锦衣玉食,食䘵强过普通人百倍。”
我再说道:“偏印代表悟性高,洞察力强,有玄学的慧根,但思虑也很重。擅长迂回谋算,不会与人硬碰硬。虽不是懦弱胆小之辈,也不会与人直白地对抗,习惯以柔蓄势等待时机。偏印太重也容易孤独,骨肉缘分淡薄,亲近之人易分离。”
老刘听得目瞪口呆。虽不了解献帝刘协的性格,但我刚才的人物分析颇有几分可信度。他绝没想到八字命理对人的评判,竟能做到如此地精细。
我又说道:“癸水身强之人,定是喜木火。有木泄秀才能施展才华,但原局的食神乙木藏于辰土不透干,所以他的才华谋略都只能在暗中施展。有火制印才能激发权柄,他的原局日支(即夫妻宫)是巳火,是这个八字的喜用,可见他会得妻力相助。但巳火受困于重重金水,在外界重压之下,妻力亦难相助,所以他最终很难掌握生杀实权。”
“献帝有得到妻力的相助吗?此事可有史实能够佐证?”老刘对这个问题持有怀疑。
我很坚决地告诉他:“如果这个八字就是献帝本人的八字,他必会受妻力相助。只是因外界情形逼迫,助力有限而已。”
在老刘惊讶错愕时,我小结道:“如果不考虑时柱的影响,献帝外表温顺,内里坚韧,思虑极深,善于隐忍周旋。一生都处在强大的外部压制之下,但又绝不甘心受外人摆布。一生衣䘵优于常人,但六亲缘薄,骨肉离别,一生多孤独。”
老刘笑不起来了,感叹道:“看来命理定数,常人难脱其桎梏。即便是古时的帝王,也是应验不虚。我等凡人俗辈,更是身不由已啊,唯有叹息。”
【第21幕】
闲聊之际,闻到窗外飘来几分甜香。应是老道士在逐个敲门,给众人送来了炖好的菌汤。
老道士敲门而入,打断了我们对献帝生辰的探讨。老刘问此汤是用什么食材炖制,为何会有如此特别的香味。老道士说是本地山上自产的一种菌菇,只生长在山崖的阴湿之处,外形如同灵芝,闻起来有草木的甜香。本地人常用它作炖汤的食料,也会用它作滋补的药材,但外地人多数不知晓。
原来这道汤是本地的特色菜肴,外地人平时难以品尝。先有两日神游,再有口舌之福,看来此行总有意外之喜。我们诚心谢过了老道士,领受了菌汤。
老刘又问起明天闯关的安排。老道士似乎是顾左右而言他,只说今日路途劳累,让我们先好好休息,闯关的事明天自有安排。说完又去下个房间送汤了。
老道士离去后,我和老刘将菌汤喝下。此汤汤色清浅,入口带有菌菇的清甘。喝下后只觉得味道极其鲜美,喝完让人顿感轻松,浑身上下都很舒通,心情惬意自在。我们对它赞不绝口,任我们以前吃过再高端的宴席,都没有享受过如此特别的汤品。
经过一天的劳顿,我们此时都已感到困乏。喝完菌汤后又闲聊了几句,虽然精神还很兴奋,无奈眼皮已开始打架。菌汤是最好的助眠剂,不知不觉间我们和衣而卧,渐渐地睡去了。
【第22幕】
记不清是入睡后的第几个时辰,突然感觉被人轻拍而醒。睁眼看到一位老者,穿黑衣裹黑头巾,看服饰像是汉代的人士。但通过容貌声音,仍能辩认就是白天接待我们的老道士。
“两位莫慌。两位仍是两位,我就是道观里的道长。方才两位喝的菌汤可以帮助两位放下脑中的杂念,放松心境,浮现过往,打通潜意识。两位现在仍在梦中,但已通过潜意识进入了活动设定的梦境,你们的闯关游戏就要开始了。”
我们掐了掐胳膊,仍有痛感,所以也不是进入了完全无自主意识的梦境。但低头看身上的衣服,都已换成了汉代的素色单衣,分明又是已处在梦境之中。
“两位放心,老道也是和你们一起喝下菌汤的。汤中除了那味菌菇,还加有茯苓和云芝,这两味药材有固本之用,可以托住元神,防止心神散失,也不会摧毁你们在游戏中的自主意志。通过对药量的精妙控制,还可以随时在现实和梦境中切换身份。游戏将要开始了,老道已随你们一起入梦,游戏结束后,老道会拍醒你们一起返回。”
原来如此!我们从未想到会用这般方式进入游戏,这才是最大的意外!“那接下去又该如何继续呢?”我急切地问道。
老道士解释道:“游戏的背景是三国。闯关的人员会附身于三国中的一个特定人物,还会置身在特定的历史事件中。所以每个历史人物既有自身的特点,又会带入你们的现实意志。在历史和现实的双重作用下,看看曾经的历史事件会如何演变。”
果然是以三国为游戏背景,怪不得我们的服饰也都是三国的服饰。我们昨天就围绕献帝有过猜测,其他几组应该也是如此。如今确定游戏背景就是三国,说明大家的猜测方向都是对的,活动确实是和献帝有关的。
老刘再问道:“原来是让我们扮演历史人物去重演历史事件,那我们对应于历史上的哪些人物?又会置身于哪些历史事件?闯关的输赢又该如何评判?”
老道士供手作揖道:“请两位即刻出门吧,房外自有天地,一切都会明了。待两位跨出此房后,闯关活动正式开始了。”
【第23幕】
我先于老刘跨出了房门。一瞬间光影梦幻,像是跨过了几个世纪,被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域。我觉得像是在古时候的一个客栈,看来就这样轻易地回到了三国时代。我回头找老刘,但是全无踪影,不知道他是没跟上来,还是被送去了其他地方,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主办方的安排。
我清楚地记得我叫诸阁良,是因参加闯关活动被送回了三国。我要确定自己在三国游戏里的新身份,以及目前的时间和位置,才能判断自己是被安排在了哪一个历史事件里。既然老道士不讲,这些因素都要我们自己去辨认,这应该也是闯关的要求。
我问客栈掌柜今年的年号,回答是建安四年。我在脑子里一阵搜索,但暂时找不到对应的历史事件。正在四处张望时,有位男子朝我挥手道:“孔明贤弟,老师有事唤我们过去。”我明白现实中的诸阁良,在游戏里被设定成了诸葛亮。按诸葛亮的生辰推算,此时的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想必我在游戏里已经换了一副少年模样。但这位称我为贤弟的人是谁,我们的老师又是谁,我们现在在何处,又在做何事,我要如何去一一确认呢?
“贤兄,是哪位老师叫我们去啊?”我小跑到他边上,装作是在与他开玩笑。
“你就不要调皮了。你虽不是宋忠老师的在册学生,但老师很欣赏你,你若有问他必解答。你是他的问学晚辈,也应称他一声老师吧?”我在脑海里快速解锁,三国时期似乎是有位宋忠,是南阳人,也是汉末的经学大师。
“那敢问贤兄尊姓大名啊?”我继续装作调皮。
“孔明,这次我随老师来许都访求古经,老师本不欲带你,是我尹默在老师面前为你数次求情,你才有机会随行。你若再如此玩笑,我以后就不带你出来了。”
我嘴上说着不敢了,心里一阵欣喜。几句对话间已问明,原来我是诸葛亮,在建安四年随大儒宋忠和其弟子尹默前来许都访经,目前暂住于许都的一间客栈。
【第24幕】
我随尹默走进了宋忠的客房。宋忠端坐在案桌旁,招手让我们到他身边,说道:“我要用雌黄改字,但雌黄不好采买,听说许都城里只有东、西两家经营文房的铺子才可能有货。你们一人选一家去帮我采买,但有一人可能会跑空,你们自己选择吧。”
我看到宋忠的桌上有个黄色的笔筒,放在桌子的东头,于是机峰一动,说道:“我去东边的铺子。”宋忠问我为何要作如此选择,我回答道:“东边有黄,老师要买的雌黄也必在东边的铺子里。”这是梅花易学中的外应,民间也称其为机锋。宋忠哈哈大笑称赞我机灵,尹默也跟着一起笑。
待我和尹默将要起身时,宋忠叫住我说道:“如果路上遇到一位穿黑色袍子的中年人,他会是你的贵人,你要与他叙话,不必着急赶回。”我不解地问道:“请教老师为何作此预测?”宋忠笑道:“你看黄色笔筒的边上还有个黑色的杯子,比笔筒还高出几分。你再看今日自己所穿短衣是何色?”我低头一看,自己所穿的麻料短衣正是土黄色,和笔筒的颜色相近。黑高于黄,因我穿黄衣,今日若能遇到一位穿黑衣的人士,此人必是比我高阶的贵人。这就是老师的机锋,宋老师又在帮我精进技法。
【第25幕】
我出门向东一路探问,终于找到了老师说的文房铺子。问老板是否有雌黄,老板果然说有货,我的机锋应验了。买得雌黄后,想看看老师的机锋是否应验,故在铺子边上小转了一下,但没有看到黑衣人。我想老师今天或许不在状态。
正要回去,看到有个人从一间大府的后门里走出来。此人神色沉郁,低头快走,边走边在张望,似乎是在避人,但身上穿的却是一件黑色的绢袍。这位应该就是老师说的黑衣贵人。
走近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疑惑地自言道:“你为何在此?”听其语境像是遇到了一位旧相识,但看其神色又似乎不能确定我的身份。我也觉得此贵人好面熟,以前好像见过,但一时又想不起来。
我向贵人微微拱手,先开口说道:“先生似有忧色,冒昧相问,可否有难决之事?”
他继续打量着我,问道:“这位少年,甚是面熟,不知是从何处来许都?”
“晚生荆州隆中人士,名姓不足道,随师长来许都寻访经籍,暂住于城中的客栈。路过此地是为师长采买雌黄。见先生神色郁结,方才斗胆相问。”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,但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吾姓刘,是客居许都之人。君年少远游,殊为不易。吾与君一见如故。”他言辞诚切,但初步见面也很谨慎。
“皇室亦寄于许都,当下形势幽微,有志者不逞一时之勇。此地耳目混杂不宜久立,我们有缘再叙。今日就此告辞。”我拱手作别。
他目光沉沉与我作别,但走过两步后又回首看了我一眼,然后才转身快步离开。
【第26幕】
我回到客栈时,尹默已早我一步回来。他此行不幸跑空,正在房中叫悔,见我果真买回了雌黄,不禁啧啧叹奇。宋忠问我今天出门的采买经过,我把和黑衣男子的相逢、对话和作别情况一一禀告。
宋忠听后略加思索,嘱咐我和尹默道:“今日之事,万不可告诉任何人。”我和尹默点头应允。
宋忠继续说道:“此铺子开在城东,我听闻当朝的车骑将军董承亦建府在城东,你看到的大府应是董承的将军府。此黑衣男子从董府后门出来,神色谨慎似在避人,又自称姓刘,我大概已猜到他的名份。”
我知道董承就是献帝宠妃董贵人的父亲,官拜车骑将军。我问宋忠:“敢问老师,此黑衣人是哪位高士?”
“你还是不知晓为好。离别时他既然走出两步后有一回首,两日内极可能会再来寻访于你,我们就在此地再留两日。如果两日内不见他来,我们三日一早速速回南阳。”
“请教老师,如他果真来寻,应是为何事与我相商?是否能告诉他我的真实姓名?”
“他正受困于一件难决之事,若他开口相问,你一定要为他尽心解惑。但此事尚有风险,目前还不能向他尽吐姓名底细。待他离去后,我们也应速归。”
看宋忠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,我理解他的用心。老师是典型的学者作派,从不主动涉入权谋党争,但对当下的时局却是了如明镜。他深知时局凶险,决不轻易踏入漩涡。
但是,以我对三国历史的熟知,我已猜到这位刘姓黑衣人大概就是皇叔刘备。而我正在涉入的事件,极可能是发生在建安四年的著名的衣带诏事件。
历史上刘备确是诸葛亮的贵人,但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之事发生在建安十二年。衣带诏事件发生在建安四年,现在的诸葛亮还是个少年。我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刘备在8年之后要如此执着地请诸葛亮出山,原来诸葛亮年少时两人在许都曾有前缘,只是这段经历在史书上没有被记载。
【第27幕】
我们在客栈中又住了两天。宋忠常有访客,都是许都城中的治学同仁。我和尹默为他们沏茶倒水,也长了不少学问。黑衣男士一直没有出现,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。
等到第二日的黄昏时分,客栈里终于出现了他的身影,但今日换了一身黄色的素衣。他在门口处张望,寻见我在,似乎长长地松了口气,进门就向我快步走来。
我拱手相迎道:“几日不见,刘公可否安好?”因他年长,我改称他为公。
他见我相迎,伸出手来握我,笑道:“城中客栈林立,君未言明是何家,劳我两日方才寻得。”这笑声在我耳中好似魔幻般熟悉,刹那间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眼前之人可能叫刘备,我游戏里的那位不见踪迹的队员恰恰叫刘倍。既然我们是一个团队,主办方一定会安排我们在游戏里重聚。诸阁良可以是游戏里的诸葛亮,刘倍很可能就是游戏里的刘备。但我该如何确认他的身份呢?
将他请进客栈内室后,房中再无他人。我有心试探一下,便问道:“公可曾进食否?此间备有茶,还有汤。”把汤字说出口时,我故意冲他微微一笑。
他瞬间就接收到了我的信息,只见他兴奋得顾不上体态礼仪,伸出手来便抓住我的胳膊,哈哈大笑道:“好你个老诸,那天初见你时我就感觉熟悉,但你变成了少年模样,我哪敢相认啊。”
“你和以前比,更有英雄之姿啊。”我在夸他,其实也是在损他。
队友在游戏中重聚了,但都变成了自己不熟悉的体形相貌,这个转变太戏剧化了。而且转眼间,我们的对话风格也切换回了现代风。
【第28幕】
老刘被送到三国时期的许都后,发现自己成了正牌的刘备。
史书记载,刘备于建安三年的年底随曹操入许都,被拜为左将军,位在车骑将军之下,同时还领豫州牧,所以也被人称为刘使君。建安四年的某日,车骑将军董承派了一个心腹家仆,上门邀请刘备去董府小叙。
老刘正在刘备府中休息,董承的家仆前来叩门。老刘从未见过此人,内心忐忑,为核其身份,便问该家仆叫何名。家仆答姓秦。老刘又问车骑将军有何事相商,家仆说只是来传话,不知家中主人有何事。董承是董贵人之父,是当朝的国戚,官级也在刘备之上,老刘推脱不得,只得随秦姓家仆去董府。
到董府后,老刘被带入一间隐秘的侧室,不靠街巷,窗外对着后园。秦姓家仆守在门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,室内仅有董承一人。
董承亲手合上房门,低声说道:“刘使君,今日请你来,乃是商议一件大事。你是汉室宗亲,若非信得过你,我半句也不敢提。”
老刘熟知三国史,听董承如此开口,就知道自己已置身于衣带诏事件,但还是拱手说道:“将军但说无妨。”
董承从贴身衣襟内取出一段折好的素帛,只给老刘匆匆一瞥,随即立刻收好。董承说道:“陛下授我密诏,命我召集忠义之士诛除曹操。我知使君心怀汉室,故而相邀,不知使君愿与我共图此事否?”
老刘问道:“可有忠义之士相约共举?”
董承低声道:“长水校尉种辑,以及将军吴子兰、王子服均已相约共举事。江东吴侯也有此意,今日已遣使入朝纳贡,我欲寻机与之相见,或可引为外援。”
老刘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应允,就已尽数得知参与举事的人员名录。董承行事如此粗疏,衣带诏事件必败。但处在如此境地,又不得不应道:“奉天子之命,我愿与诸君共举事。只是时机未到,务必深藏,不可轻发。”
董承说道:“正是。吾最痛恨曹操之狼子野心,现主上受制,吾等汉臣岂能坐视!”
听到又有人斥责曹操狼子野心,某一幕场景在老刘的脑中闪过。老刘忍不住将眼前的董承又细细地打量了一遍,但是没有把握,更不敢说破。
虽已答应结盟,但老刘深知此事凶险万分。许都城内遍布曹操耳目,以董承的行事风格,衣带诏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。自己心系汉室是不假,但若被白白送命,又是不值得的。
两人又切切地聊了一阵,老刘从董府的后门匆匆离开。
【第29幕】
在董府前与老刘短叙时,我曾劝慰其“有志者不逞一时之勇”,将老刘的心思一语点破。老刘赞叹此少年着实不凡,且不是许都的本地人士,所以有心寻访再求指教。在连续寻访两天后,终于在客栈里与我再相聚。
我和老刘都知道衣带诏事件在建安五年初就被曹操所破,董承所称的江东孙策并未举事,但董承和其余几人最后都被曹操所杀。史书上并未记载事件失败的真实原因,但据老刘的回述,董承行事草率应是失败的主因。
老刘叹道:“我答应与董承等人共同举事,已陷入危机之中。我这几天忧心忡忡,就为此事烦恼。我知道此事拖延下去必有灾祸,但想那董承也是奉诏行事,如果背约又有负于天子,内心实在不忍啊。”
“衣带诏事件必败,你若不想办法脱身,也会被曹操所杀。眼下应先自保,身若不保,万事难图。只要身还在,机会永远在。”我力劝他脱身自保。
老刘心里是明白的,但仍在纠结羁绊。沉默一阵后,又说道:“道理我懂,但如果抽身自保,会愧对天子的重托,实在是两难。”
正在此时,远处的谯楼传来暮钟。时至黄昏,要关闭城门,守门的吏人会在谯楼上敲三下暮钟。我侧耳静听,本该三响的暮钟今天却只响了一声。
“谯楼的钟可能是坏了,所以刚才只敲了一下。但是以我看来,这是对此事的警示。钟为金铸,声扬于天,属乾卦,本该三响却止于一响,是艮卦,上乾下艮,是天山遁卦。所以你要尽快离开许都,不能再犹豫,绝对不能拖延。”
老刘似乎心动,但又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我绝不是背信。天子命我等除曹,如果我能侥幸自保,定要践行天子的诏命。但我后续该如何行事,还请指教。”
我继续说道:“变通不是背信。许都城内曹操势大,冒然起事不过是玉石俱焚,甚至还会连累天子蒙难。脱身出城不是不举事,而是换一条路径举事。如能在外兴起兵马,遥奉天子共诛国贼,仍是在奉天子之诏行事。”
“对,换路但不改初心。”老刘应该是想通了,于是再问道:“那我该如何从许都城中脱身?”
“刘备生于延熹4年,是丑年生人,故驿马在亥。亥是动星,代表动身、出走,所以亥日亥时动气最足。如此推算,明日就是亥日了,会有一个合适的事由可以出城。”
“说来也巧,袁术近日要北上和袁绍会合,曹操令朱灵、路招率军拦截,令我监军,出发日就是明日。”
“正好脱身,离开后就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“真能走成吗?”
“放心,定能走成。历史上的衣带诏事件,刘备就是因为不在城中而躲过曹操的追捕。”
“那我明日便动身。”老刘心中的疑虑终于被解开,他又恢复了以前的笑容。
正史记载,刘备一行人领命阻击袁术,但仗未开打袁术就已病死。朱灵等人领军返回许都,刘备借故未还,某日突然袭杀徐州刺史车胄,随后在当地募兵,正式开始反曹。
【第30幕】
“我们都被送回了三国,但不知道其他几个团队现在在何处。只是回忆起这位董承,我总觉得他的讲话语气和神态都很像董莽。”老刘又把我带回了闯关游戏。
“那位邀请你去董府且守在侧室门外的家仆,是姓秦吗?”
“是的。看得出来,他是董承的心腹。”
“你注意过他吗?因为与董莽同来的秦隙,也是姓秦的。”我觉得这事有点巧。
“这位家仆看着白净,一直低头不作声。但偶尔讲话时,视线是倾滑的,经常会扫向旁侧。”老刘在努力地回忆。
我太了解眼神飘忽的感觉了,这位家仆很像是秦隙。我判断他遇到的董承和秦姓家仆就是董莽和秦隙。他们是同一个团队,会在游戏里成对地出现。只是还有两组团队始终未曾遇见,不知道主办方对他们作了如何的安排。
老刘想知道我在游戏里的身份,但我记得宋忠的嘱咐,始终只说是来许都访经的隆中学子。宋忠是我的师长,游戏还没有结束,我按游戏规则遵命于师长。
不久尹默来唤我,说明天一早宋忠安排我们三人返程。于是老刘与我作别,我送他至客栈门口。
待他远去后,我转身再进客栈。突然间遇见一位穿黑衣裹黑头巾的老者,定晴一看正是老道士。诧异间我开口欲发问,老道士微笑着拍我的肩膀,轻声说道:“请随我回去吧。”
看来游戏为我设定的任务,是在衣带诏事件败露之前和刘备相遇,并帮助刘备脱困。如此看来我已经完成了游戏为我设定的闯关任务。片刻后老刘也被老道士一拍送回,我们仍在景献观的客房内,似乎没有迈出过房门。
【第31幕】
数日前,有一个来自江东的朝贡车队在许都城外缓缓行进。在其中一辆车上,端坐着两位青年才俊,都是衣着华丽,仪容俊朗。
一位轻声说道:“孙哥,我刚才已探问过侍从,现在是建安四年,你现在是江东吴侯孙策的弟弟孙权,我是江东的中护军周瑜。我们奉孙策之命来许都纳贡,现已在许都城外。”
那位孙哥笑道:“周峻老弟,既然已被老道士带入了游戏,你就叫我仲谋,我就叫你公瑾吧。我们就是孙权和周瑜,从现在起我们以身入局。”两人皆心领神会。
于是周瑜轻声问道:“仲谋,建安四年是何等情势?主公为何令你我二人前来许都纳贡?”
孙权缓缓说道:“建安四年时,主公虽已平定了江东六郡,但是诸侯争雄,天下局势未定。袁绍是最强的势力,刚灭了公孙瓒,坐拥河北。曹操占据着中原,挟献帝以令诸侯。还有荆州的刘表、益州的刘璋、西凉的马腾和韩遂,也是各占一方。”
“曹操意欲控制天下,必会图谋江东。主公欲扩张江东,必不愿受曹操摆布。世人皆知,曹操和主公之间必有一战。”周瑜看透了局势。
孙权继续说道:“公瑾所言极是。但建安四年时,曹操最大的心腹之敌仍是袁绍。袁绍欲南下攻伐曹操,曹操不愿背腹受敌,所以对江东暂采用怀柔政策。主公也因新定江东,内部尚未稳固,需要稳住曹操以积蓄力量。所以建安四年时,曹操的侄女嫁给了主公的四弟孙匡,主公的侄女嫁给了曹操的儿子曹彰。孙曹两家联姻后,江东遣使向许都纳贡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但朝中闲人众多,仅为纳贡一事,为何要派遣你我二人前来啊?”
孙权示意周瑜靠近,贴耳说道:“公瑾,此事我只能告知给你一人听。临行前主公曾召我,密授我一道命令,令我们乘纳贡之机探查许都虚实。袁、曹开战在即,主公令我们看清许都城防,寻访可联络的内应,日后若有良机,便可偷袭许都迎回天子。”
周瑜听罢露出大大的惊讶,再拍手称赞道:“主公果真是雄才大略,真非凡人也。”
孙权又道:“天子在朝中尚有两位外戚,一位是董贵人之父董承,时任车骑将军,另一位是伏皇后之父伏完,前辅国将军,袭爵不其侯。此二人是天子在许都朝中尚存的倚仗。但伏完已主动上交辅国将军印,现任屯骑校尉,仅在名义上掌一支几百人的禁军。传其此举是为避祸自保,不知真实情形又是如何。我们要伺机去会一会他们,看能否引为我军起事的内应。”
周瑜应允。
【第32幕】
纳贡的车队抵近许都城门后,门吏令众人出示了符传,核验了使者身份、随行人数、车仗名目并登记在册,方才放众人入城。入城后,车队赴主管藩属朝贡的大鸿胪处,孙周二人以使者身份呈上贡物清单和奏表文书,主事的官吏核验了贡物并录档存案。核验完毕后,众人被安置至官方客馆休息,等候后续的朝见。
一行人安顿在客馆后,又前往大鸿胪处问询。主事的官吏说天子近日事务繁忙,暂不接见藩属的贡使。曹操本人也在外领兵,目前不在许都城内。
孙周二人深知献帝已受曹操挟制,曹操必不会让其接见藩属的贡使。但曹操本人也不在许都,二人推测应是在官渡前线调度兵马,此时的袁绍已即将南下,曹操定是亲赴一线组织与袁军的对峙。眼下的情形,或许正是二人在城中探访的良机。
二人向大鸿胪禀报,此次来使未得天子召见,曹公亦在外,二人怀敬于中宫,愿前往拜会伏皇后之父伏完,以表达江东对皇室的敬意。大鸿胪派人先去伏府通报,二人稍后结伴前往伏府。
他们来到了伏完的府上,伏完带着妻弟樊普一同出来迎接。樊普是伏完夫人的弟弟,也是皇家的姻亲。伏完待人客客气气,说话也温和有礼。把他们请到内堂上就坐后,立即令下人奉上了茶水,礼数做得很周全。
孙权看那樊普,和伏完年纪相仿,中等个子,身形敦实,看着沉稳本分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,但总用眼神打量着二人,感觉有几分不舒服。
伏完拱手说道:“二位从江东跋涉至此,一路辛苦了。”
孙权连忙回礼道:“我等奉孙策将军之命入许都纳贡,没能面见天子,故特来拜谒国丈,略表江东敬奉中宫的心意。”
伏完说道:“江东不忘皇室,这份心意我知晓了。”
“许都近来管束颇严,二位在城中走动还需多留意。“樊普全程就在旁边静静地坐着,偶尔说上一句话,说得四平八稳。
周瑜应道:“多谢提醒,我们自当谨慎守礼。”
四人又坐谈了数语,伏完句句都是场面话,樊普就在一旁端坐。孙权知道今日无法谈事,于是顺势说道:“承蒙国丈款待,我们不便久扰。”便起身告辞了。
伏完起身相送,说道:“二位若有事务,可托大鸿胪那边传信。”孙权和周瑜都明白,伏完既不想单独和他们相处,也不想直接和他们联络。
【第33幕】
孙权和周瑜从伏府回来后,坐在客馆里商议。
周瑜说道:“伏完顾虑太重,且有樊普在旁,根本无法说要紧话。”
孙权说道:“樊普是伏完所邀。可见伏完一心只求自保,无意与外藩联手,也绝不会参与起事。但那董承是车骑将军,有心匡扶天子,手里尚有力量,或许可以一试。”
周瑜说道:“只是我们不便再向大鸿胪申请拜访了。伏完是伏皇后的父亲,见伏完是借着敬奉中宫的名头,合于礼数。董承只是董贵人的父亲,且是高职武将,没有合适的理由就冒然求见,怕会生出事端。”
孙权深觉有理,断不能冒然去见董承。二人在许都城内无故交,一时也无其他的联络之法,只能次日伺机而定。
待孙周二人辞别离开后,伏府的内堂里也只剩下伏完与樊普二人。
伏完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,半晌才说道:“方才这两位江东来客,贤弟你怎么看?”
樊普靠在坐席上,收起了几分和气,说道:“孙权年纪轻轻看着稳重,说话滴水不漏,应是城府极深。那个周瑜就不一样了,眼神露着锐气,看着斯文,却是不甘安分的领兵之人。他们说是来拜谒国丈,恐怕不只是冲着皇后的面子。”
伏完轻轻叹道:“我何尝不知道。孙策在江东势大,此番派人入许都,未必单纯只为纳贡。我叫你一同去迎,就是防着他们寻机会跟我单独说话。你的心思我心里清楚,有你在旁边,他们便不敢轻易吐露别的图谋,我也正好避开嫌疑。”
樊普笑了笑,说道:“姐夫想得周全。只是这二人在城里四处拜谒,终究是隐患。是否该把今天会面的情形,写一份书状送到荀彧处?曹公不在许都,城里大小事务都由荀彧做主。”
伏完抬眼看他,没有阻拦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该怎么写,你自己斟酌,据实上报便是。”
樊普低声解释道:“如今曹公威权在握,许都城内尽是其眼线。我们若不上报,日后怕是有通外的嫌疑,如实上报反而能撇清干系。”
伏完听后,沉默不语。
樊普立即便写下一封密报,把孙权、周瑜登门拜访伏完,以及交谈过程中没有异常言辞等情形一一写明,派人送交到荀彧府上。
曹操外出后,许都城内大小事务都由荀彧主理。荀彧看完后笺报给曹操,同时吩咐手下暗暗盯住两位江东使者的行踪,但不能轻易惊动二人。如果二人有异样举动,令手下立刻上报。
【第34幕】
次日,孙权和周瑜正在客馆内商议用何等事由去拜会董承,在客馆值守的馆吏匆匆来报,说是车骑将军董承登门求见。二人都感到万分惊异。
周瑜问馆吏:“不知道董将军此来,是为何事?”馆吏答道:“董将军言在江东曾有一旧交,今日听闻江东使者在此地,故特来询问故人的近况。”孙周二人都知道这只是面上的说辞,而且会被值守的馆吏记下。
董承带一位家仆进入客馆,二人起身相迎。孙权问道:“不知董将军的江东旧交为何人?”董承大声说道:“我昔日有个属吏叫盛彦,曾随我护驾东归,后来流落江东投了孙策将军。听闻江东使者在此,我特来问一问盛彦的近况。”
谈笑间二人将董承请到内屋,董承示意随从的家仆守在门外,屋里只剩三人。他不再遮掩,说话直接而恳切。
“实不相瞒,今日不是单纯叙旧。天子受制于曹操,我暗中奉有天子密诏,令我召集忠义之士除掉曹操。我深知江东吴侯仍心系汉室,诸君可愿为外应,与我共举事?“
孙权和周瑜互相看了一眼,神色都凝重起来。周瑜问道:“将军这桩谋划是大事,不知可有其他人士参与?“
董承低声说道:“左将军刘备昨日已相约共举事,还有朝中一干忠义之臣,只是不便一一细说。”
孙周二人微微点头,但不知如何接活,只能静静听他往下说。
董承接着说出了他的计划:“曹操已率军在官渡备战。待曹操和袁绍两军开战,许都防务必空虚。我会在城中举事,以谯楼鸣钟为信号打开城门,江东兵马预先埋伏在城郊,听见钟声便入城。事成之后,我们迎奉天子前往江东。”
听完这番话,孙周二人内心十分不安。此事凶险万分,一环出错就是灭族大祸。二人不敢轻易许诺,只说这件事干系重大,需回去向吴侯禀报,由吴侯定夺。
董承也不逼他们当场答复,又简单说了几句,便带上家仆离去。
孙权目送两人离去,眉头紧锁道:“这位董将军忠心不假,但行事过于急燥。如此惊天谋划,竟能在客馆里直白道出,实在是轻率。”
周瑜则担心地说道:“他能倚仗的不过是朝中的寥寥数人,我看他是护主心切,谋划得不够细致。”
待董承走后,馆吏把刚才的情况禀报给荀彧。荀彧得知董承曾去客馆私会过江东使者,心里多了一层警惕。只是尚不知谈话的详情,所以依旧没有动手。但是按例笺报给曹操,同时吩咐手下加紧盯住所有人的动向。
【第35幕】
再次日,董承在书房处理了一天的府内杂务。处理完毕后,回忆近几日先见刘备,再见江东使者,谋事似乎有进展,不觉大感欣慰。刘备已明确应允共同举事,江东使者虽未表态但似乎也有此意,只待日后再行联络。董承一时兴起,黄昏时分走到后园回廊去看花圃。
董承的秦姓家仆名叫秦庆童,是董承的心腹。董承还有一个侍妾叫云英,本是罪臣家眷,被没入董承府中,后来做了董承的侍妾。她平日里性情安静,董承不曾提防于她。其实她心性不安分,刻意去勾搭年轻英俊的家仆秦庆童。秦庆童也因年轻,心性未定,一来二去,两人便勾搭到一处,常常寻机会在后园僻静处私会。这天黄昏,董承正好撞见秦庆童和云英依偎在一起说话。
董承瞬间大怒道:“秦庆童!好大的胆子!你一个卑贱家奴,竟敢和我的侍妾苟合!”董承令府中仆役把秦庆童按倒,当场责打了二十杖。秦庆童疼得满地翻滚,连声哀嚎。打完之后,董承指着他厉声警告道:“今日暂且留你性命。以后若再有半点不轨,我必取你性命!”说完怒气未消,狠狠瞪了云英一眼,转身离去。
等到夜里,董府里的人大多睡着了。云英悄悄摸到秦庆童养伤的偏屋。秦庆童趴在榻上,背上的伤痕火辣辣地疼,心里又怕又恨。见到云英后哀道:“今日被将军杖责,他放了狠话。我这条性命,怕是早晚保不住了。”
云英凑近他,轻声说道:“将军心中已经记恨,日后随便寻个由头,就能取你性命。与其等着送死,不如今夜你逃出董府,去往荀彧府上告发。”
秦庆童吃了一惊:“叫我去告发?那你怎么办?”
云英缓缓说道:“你主动告发是立功,荀彧不仅不会杀你,还会有赏赐。我继续留在府里,只要谨言慎行,应该不会出事。我们以后还会有重逢的时候。”
秦庆童想了很久,心里的恐惧和贪念搅在一起,最后狠狠一咬牙应了下来。夜深时分,秦庆童忍着背上的伤痛,避开值守的仆役,悄悄溜出董府,直奔荀彧府邸。他将董承联络刘备和江东使者之事全盘供出,只是事发时他都守在门外,对详细的谋划内容并不知晓。
荀彧听完神色凝重。他素知董承对曹操有异心,但先前只知其拜会过江东使者,如今得知他还约见过左将军刘备,顿觉此事非同一般。但仍未掌握谋划的详情,荀彧也不敢仓促间抓人。于是他写下急笺,派遣快马送往前线,请曹操定夺。
【第36幕】
秦庆童和云英事发的同日,刘备在客栈里寻到了少年诸葛亮,孙权和周瑜则以游赏之名在许都探视防务虚实。
两人换上轻便服饰,边走边轻声交谈。
周瑜还在惋惜:“伏完一心自保,断不足以倚仗。董承行事轻率,也难以托付。如果主公决意攻许,我看城中难有内应。”
孙权说道:“公瑾,兄长派我们前来,还令我们打探许都的防务。我们在城中四处走走,劳你看一看防务情形。”
两人在城中转了一圈,周瑜特别关注军务的细节。各门的守卒轮值有序,谯楼上旗鼓齐备,城内巡骑往来不绝,城中的仓廪都有兵士设防,闲人不得靠近。街上还有不少看似闲散之人,目光来回打量过客,一眼便知是便装的哨探。
周瑜顿时心中了然,许都层层布防,很难寻到突袭的空隙。他压低声音对孙权说道:“许都的防务不是摆样子。就算董承能起事,只要城外接应不上,他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时至黄昏,孙周二人回到客馆。孙权见值守的馆吏似乎多添了几人,特别是在廊下和暗处,又多了几个陌生的汉子。周瑜心领神会,问一馆吏今日是否来了贵客,对方言辞闪烁,孙权明白是许都针对自己一行人加强了监视。两人疑惑这几天行事谨慎,不知在哪个环节引起了许都的猜忌。
正在此时,远处的谯楼传来暮钟,但本该三响的暮钟今天却只响了一声。孙权猛然想到,昨天董承曾声称要以钟声为号邀江东兵士入城,但此刻听到的谯钟却是乱钟。钟是双方约定的信号,心念正在掂量此事,却听见约定的信号是失序的,所以约定的事情必是不吉的。
孙周两人都精通易理,看此情形已无需再多言。孙权安排全体出使人员速归江东,即刻就出发。
周瑜写书一份辞笺,称贡事已毕,江东有急事要速回,吩咐馆吏明日转交给大鸿胪。虽是临时起意回江东,但不能给许都留下不辞而别的口实。车队行至城门时,许都的城门已关闭,好在还留有进城时的符传,门吏检验后放行,众人得以顺利出城。
【第37幕】
远离许都后,孙周二人方才松了口气。
周瑜问道:“请教仲谋,许都为何会对江东贡使加强监视?我们有何破绽?”
孙权说道:“许都城内遍布细作,曹操对董承也必有防备。董承来客馆拜会我二人,这个举动本身就过于惹眼,极易引人紧盯。”
周瑜听罢感叹道:“看来许都全城都在曹操的严密掌控之下。贵如国丈伏完,都要邀樊普陪客以避嫌自保,寻常百姓绝不敢有任何的越轨之举。”
孙权又问周瑜道:“我江东距许都有千里之隔,以公瑾之见,主公真能引兵来袭吗?”
周瑜答道:“由江东至许都确有千里之遥,却有一条水道相通,故可以运兵运粮。但也有难处。第一,合肥、寿春是水道的咽喉,都被曹操控制,江东船队只要经过就会传报许都,很难做到隐秘偷袭。第二,到了许都近处还是要弃舟登岸,水军离船就变成了步卒,长处尽失,以许都之防务,只凭城中一点内应,实在难以攻坚。第三,即便攻袭许都得手,曹操仍可在合肥、寿春等处阻击我水师,将天子迎回江东之事仍存变数。”
孙权不胜唏嘘,感慨道:“此事不可强求。你我二人此番能平安脱身回江东,实在是万幸。待我们回到江东,便将许都所见所闻,向主公据实禀报。”
言谈间,两人也被老道士拍回了景献观的客房。
【第38幕】
所有的人都被老道士陆续拍醒。众人走出在景献观的客房时,已接近中午时分。从昨天晚上喝汤进入游戏到返回现实世界,真实用时约十来个小时,就像睡了一个大觉,但在游戏世界里却已历时三天。
老道士仍穿着那身道袍,招呼大家去斋房用午餐。再聚首时,众人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各自在游戏中的经历,不久就将所有的经历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剧情。
众人还原了自己在游戏中的身份。果然不出所料,董莽就是董承,秦隙就是秦庆童,伏慎就是伏完,樊徇就是樊普,孙韬就是孙权,周峻就是周瑜,我和老刘就是诸葛亮和刘备。
董莽团队在游戏的第一天里约见了刘备,第二天拜会了江东使者,第三天董承撞破了秦庆童和云英的私会,怒而杖责秦庆童,秦庆童深夜出逃,去荀彧府上告密。
孙韬团队第一天向大鸿胪呈交了贡品,然后拜会了伏完和樊普,第二天在客馆接见了上门拜会的董承,第三天外出探访许都的防务虚实,当晚即紧急撤回了江东。
老刘第一天被董承约见,并在董府外遇到了诸葛亮,第二天起四处寻访诸葛亮所住的客栈,第三天终于寻到诸葛亮并受其劝谏,下定了出走的决心。
伏慎团队最为轻松,在第一天里会见了两位江东使者,随后樊普将会晤情况上报给荀彧,之后两人就在游戏世界的许都城里闲散地度过了两日时光。
这场游戏是三国时期发生在许都的一场旧事,游戏的情节已被众人再次演绎。至此主办方组织的闯关游戏已经结束,众人感觉到紧张过后的轻松感,这顿午餐也吃得特别畅快。
【第39幕】
午餐过后,众人聊兴未减。时值午后,阳光暖而不烈,老道士将众人请至内院。内院正殿外的院落里有一颗大树,底下已经摆放了一张长木桌。众人围坐于木桌四周,继续刚才未聊尽的话题。
老刘先问董承:“你给我看天子诏书时仅匆匆一瞥,其实我没有看清楚。后世有传言,说这份衣带诏是你矫天子之名伪造的,实情确实如何吗?”
董莽苦笑着说:“天子确有此诏意,但皇宫内皆是曹操的耳目,天子不便亲笔书写。此诏是天子密见我时的口授,我回府后凭记忆整理写下。”董莽为董承洗去了千古冤屈。众人明白董承确实是奉献帝的诏命而起事,但所谓的衣带血书,却只是后世的演义。
老刘又问伏慎:“建安元年伏完受封辅国将军,之后护送献帝入许都,但迁入许都后立即辞去了辅国将军一职,这是为何?”
伏慎似乎亲历过此段经历,面露愧色道:“我回忆曹操在许都势力滔天,天子一入许都就已失权。我身为外戚手握兵权,怕招曹操猜忌,辞去职务只为保全自身和伏氏家族。”
孙韬在一旁说道:“你的辅国将军一职是献帝入许都前亲授,你辞去职务,是将献帝带入许都的兵马拱手交给了曹操,这对献帝是大大地不利啊!”
樊徇急忙为伏慎解围道:“伏家尚有百余口性命随同迁于许都,尽握在曹操之手,伏完此举也是无奈。”
伏慎冷冷地看了樊徇一眼,似乎又回到了游戏中的角色,说道:“不必听他言辞,他早已投靠了曹操,是曹操放在我身边的耳目。我心知肚明,只是不便发作。”众人都觉得惊讶万分。
周峻对孙韬轻声说道:“怪不得我们去伏完府上时,伏完会将樊普邀上作陪。原来伏完早知樊普必向曹操密报,想借用樊普的密报为自己避祸。”孙韬先微微点头,再叹息摇头。
众人又将目光转向了董莽。老刘问道:“董兄,我有一事不解。你我初次会面,你为何要将参与衣带诏举事的人员名录告知与我?”
董莽目光沉沉,说道:“曹操与袁绍开战在即,举事的时机已近,局势已拖不得了。我知道你不是曹操一党,我赌这一把是真心盼你与我共起事。但如看走眼,我知便是灭族之祸。”
周峻追问董莽道:“但如此惊天密谋,却因家仆和侍妾私通而泄密。你对内宅缺乏管束,莫非你平时行事就是如此大意?”
董莽辩解道:“是我之过。我一心图谋大事,却忽略了对内宅的管束,是我行事不周全。”
此时秦庆童突然插话道:“此事不怪董先生,错责全在于我。是我被元英蒙骗了。“众人齐齐地看向他,让他继续说下去。
秦庆童愤愤地说道:“当初我认为她是可以相伴交心的人,事发当晚也是她诱我去告发董公的。但我去荀彧府上告发时,荀彧丝毫不过问元英的来历,似乎对元英的情形已全然知晓。我回忆起该日和元英本无私会之约,是元英临时邀我去后园才被董先生撞见。我猛然醒悟,元英应该也是曹操设下的耳目。”
董莽猛拍大腿,惊呼道:“元英本是罪臣之女,当初正是荀彧借着赦罪的名义安排进董府做婢女的。我竟全无察觉,后又收她做了侍妾。事发后她已不便出董府,所以才会深夜来找你,也是为了骗你逃出董府去告密。”
秦庆童怯怯地说道:“只怪我年少,经不住她的引诱,做了对不住董先生的事,如今惭愧万分。”
董莽摆手哈哈笑道:“无妨,这些都是游戏中的旧事,是角色的演绎,不必如此自责。”
但众人听后仍感到寒意上涌。老刘面色深沉地感叹道:“曹操的手段果然狠辣,不愧是一代奸雄。他对许都全城布控,耳目无孔不入。许都城中之事,应是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”
【第40幕】
众人回想起游戏中的细节,还是觉得非常惊险。
董莽分析道:“第一天孙周拜会伏完后,曹操就收到了荀彧的笺报。第二天董承拜会孙周后,曹操又收到了荀彧的笺报。第三天秦庆童告密后曹操又收到了荀彧的笺报。但荀彧一直只是加强监视,应是没有收到曹操发出的收捕命令。”众人转而议论此中的原委。
孙韬说道:“我们出许都的时候,用的是进城时的符传。曹操完全可在此环节设卡,便能将我们强留在许都。但最终放我们归江东,应是顾虑于大局。”
周峻补充说道:“孙哥言之有理。得知江东使者曾与外戚会面,曹操必是猜忌的。但此时北向的袁绍大军已蠢蠢欲发,曹操不便与东南方向的江东再交恶。江东使者拜会国丈是合乎礼数的,与董承的会见也是董承主动求见,且未探得会谈详情,自然还不便发难去扣押江东的使者。”
伏慎说道:“二位能回江东,应是曹操授命荀彧放二位回江东。曹操此举绝非向江东示弱,只是对时局的权衡和取舍。”
老刘转而问我:“在秦庆童告密之后,曹操为何没有立即抓捕董承等人?还要放刘备出许都?”
我替他分析道:“董府内部有曹操耳目,说明曹操对董承早已实施严密的监视。以董承行事之粗疏,种辑、吴子兰、王子服等人也都已被严密监视。正史记载衣带诏事件败于建安五年的正月,袁绍和曹操两军开战是在建安五年的二月。为备战袁绍,曹操对董承等反对势力一直保持隐忍,以稳住朝堂不生乱。直至开战前一月,兵马粮草都已部署妥当,才果断出手清理内部的反对势力。董承等人欲在战时起事的图谋被挫败于最后一刻。”
“那明知刘备与董承合谋,曹操为何还要放刘备出许都?”众人都有这个困惑。
“这应是曹操的纵而伺之之计。曹操自认为提携刘备做了左将军,对刘备有恩。董承邀刘备参与谋事时,刘备尚处在密谋圈子的边缘,进退都有余地。所以曹操派刘备随同朱灵出兵拦截袁术,是一场试探。如果刘备事毕随朱灵归来,就证明可用,曹操会继续任用他。如果刘备借机叛逃,以刘备的实力,曹操认为也能轻易将他剿灭。”
“所以雄才者自有其大略,普通人未必能理解。”老刘似乎理解了曹操的用意,对曹操有相惜之意。
正史记载,建安四年的年末,刘备击杀徐州刺史后举兵反曹。建安五年正月衣带诏事情泄露,董承、种辑、吴子兰、王子服全部被杀,董贵人也遇害。曹操亲自东征徐州,迅速击败刘备,刘备只身逃往青州投奔袁绍。击败刘备后曹操又迅速回师官渡,建安五年二月,袁绍和曹操的官渡大战正式开打。
【第41幕】
聊到此处时,众人的话音稍稍落定,院落里只剩下淡淡的风声。在众人回首品味之际,老道士对众人缓缓说道:“各位,本道观有一位隐士,平日里极少见客,或许能和各位聊一聊古今的得失。我去请他与大家一见。”众人惊讶在收藏道经和法器的经房里,居然还住着一位隐士。
老道士走向右厢房,打开了厚重的房门。门轴发出闷响,显然是不经常打开的。只见有一位长者从幽暗中缓缓走出,步履从容不迫。此人穿着素衣道袍,须发皆白,看着年岁极长,但眼神锐利,自带一番精神气概,不像枯槁的模样。
老道士侧身为此人引路。此人缓步走到众人桌边,开口说道:“本人刘承默。诸位方才的谈论,本人都已听见。本人熟知三国的历史,可否容本人坐下与诸位一叙?”
他的声音低而沉稳且有张力,众人不禁起身致意,老道士为他腾出了一个座位。刘承默坐定后,开始发问:“诸位刚从三国游戏中归来,都是衣带诏事件的亲历者,可知此事件的由来?”
老刘说道:“是献帝刘协命外戚董承召集义士除曹,但董承不慎事败,反被曹操所杀。”
刘承默点头道:“历史确实是如此记载的。但凡事皆有前因后果,要详知此事的由来,还需听我从头说起。”
众人觉得此长者非同于常人,于是凝神静听。
【第42幕】
“建安元年,按公历计算应是公元196年,曹操迎献帝入许都。曹操任司空,行车骑将军,总领尚书台。伏皇后之父伏完时任辅国将军,掌握部分兵权,但迫于许都的形势又辞去了辅国将军,将手中兵权交给了曹操,自此朝政、兵马全部归于曹操掌控,献帝无实权。”
众人都感到惋惜,伏完手中兵马原是效忠献帝的武装,但在入许都后就被伏完放弃,经改编后反归曹操掌控。
“初入许都后,献帝对曹操尚存期待,希望曹操能辅助汉室。但几年下来曹操逐步收束权力,对皇室的压制越来越明显。建安四年,袁绍和曹操即将开战,曹操无暇对内。献帝认为是好机会,于是提拔董贵人之父董承为车骑将军,同时暗授衣带诏给董承,命令他联络忠义之士,伺机除掉曹操。”
众人明白献帝的苦衷,只因献帝当时只有外戚可以倚仗。但外戚中除了伏皇后的父亲伏完,就只有董贵人的父亲董承能担此任。这就是衣带诏事件的由来。
“但因曹操严密监视,董承行事又过于粗疏,衣带诏密谋在建安五年初即遭泄露,董承一党尽数被杀,献帝仅存的力量被连根拔起,在许都城内已无力反曹。”
刘承默眼中带着哀怨,转头看向了董莽。董莽竟然低下头,似乎无言以对。
刘承默继续说道:“可恨的是,曹操为永绝后患,竟然不顾皇家体面,连董贵人也一并加害。伏后目睹曹操加害皇室,心中惧怕。献帝默许她写密信给父亲伏完,嘱咐伏完伺机除掉曹操。但伏完畏于曹操势大,只图自保,始终不敢动手。同年官渡之战曹操击败袁绍,反在北方坐大。献帝恨曹操专权,但无力回天。”
“伏完在收到伏后的密信后,竟主动与妻弟樊普谈论此事,还将密信交与樊普同看。外人都以为是伏完处事不慎,责怪樊普背信,各位亲历过游戏,应明白是伏完主动向曹操泄密以求自保。”
说到此处,刘存默又转头看向伏慎。伏慎顿时面露羞愧之色,众人则惊到说不出话来。
平息情绪后,刘存默继续说道:“曹操早在建安五年就已知悉伏后的密信,但一直隐忍。建安七年袁绍病逝,其子袁谭、袁尚发生内讧,曹操乘机征伐,占得北方大部份地区。建安九年曹操拿下邺城,把军政重心迁到邺城,许都仅留亲信驻军看管,献帝此时几乎已被软禁。建安十年曹操杀袁谭,平定青州和冀州。建安十二年,曹操北征乌桓,肃清河北残余势力,北方终由其统一。”
“献帝明白伏后的密信是个雷,只是一直未爆。许都的朝堂成了摆设,实权都在邺城。敢为汉室说话的大臣也越来越少。献帝只能在宫中读书,同时静观局势,期望袁、曹之争能出现变数,但终究没有任何的变数。”
刘存默仿佛置身于其中,众人的内心也随之而起伏。
【第43幕】
“建安十三年,曹操逼迫献帝拜其为丞相,朝堂已无力量阻拦,献帝被迫同意。曹操随即南征荆州,不料却在赤壁之战中败于孙权和刘备的联军。出现孙、刘两个强大的外部牵制势力,献帝由此心生希望。曹操退回北方后,献帝本以为他经此大败会受重创,或许朝堂局势会生出转机。但没过多久就看清,曹操在北方根基牢固,心里很落空。”
“建安十四年伏完离世,但没有把伏后那封密信销毁,留下了隐患。建安十七年荀彧离世,荀彧是汉室与曹操之间的缓冲人物,他一死,朝中再无重臣可以居中调和,曹操加快了代汉的步伐。建安十七年,曹操逼迫献帝发诏授其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,建安十八年又逼迫献帝封其为魏公,并加九锡。”
刘存默满是愤恨,声音也变得颤抖。
“建安十八年,曹操将三个女儿送入宫中,献帝不知其何意。谁料建安十九年,曹操突然以伏后密信败露为由逼献帝废后,并将伏后幽禁致死,就连伏后所生的皇子也被毒杀,伏氏宗族惨遭灭族。”
“建安二十年,曹操逼献帝立其女儿曹节为皇后,献帝明白杀伏后是为立曹女为后,曹操竟然移花接木,堂而皇之地成为了献帝的岳父、大汉的国丈。建安二十一年,曹操又进爵魏王,悍然打破了非刘姓不得为王的汉室旧规。建安二十二年,曹操出入都用天子旌旗,礼仪规格已等同于帝王。”
四周的空气都已凝固。刘存默黯然神伤,难以自持。老道士在一旁抽泣。众人皆低头不语,内心生出愤懣,为献帝的遭遇而痛惜。
“虽然曹操在内部朝堂上步步紧逼,但外部仍有孙权和刘备两股牵制力量。建安二十四年,关羽水淹七军,刘备一方声势大振,让献帝看到了一丝希望。但孙权背弃盟约偷袭荆州,竟然擒杀了关羽,刘备就此和孙权反目。献帝见本希望匡扶汉室的两方势力自相攻伐,内心又近乎绝望。”
说到此处,刘存默看向了孙韬和老刘。这两位似乎也有所触动,不住地摇头,面露自责之态。
“建安二十五年正月,曹操在洛阳病死。献帝心底再次生出期许,以为桎梏可松,或有重掌朝权的机会。但没想到曹丕比曹操更为狠绝,竟在该年十月逼迫献帝禅位。从希望萌生到希望破灭,献帝内心只剩下彻骨的寒凉。”
“曹丕建魏国,改元延康,封献帝为山阳公。汉室四百年基业就此断绝。献帝心中的复兴念想也彻底破碎。献帝悲哀不能放声,只能拱手让出天下,满是无力与苍凉。”
【第44幕】
刘存默虽已言毕,但他的余音仍停留在院落里,回响着痛惜和不甘。只因故事太过于精彩,众人都听得入了戏,许久才回过神来。
我一直默不作声在旁倾听,此刻突然想到一个问题,于是向刘存默请教道:“想那曹操,将三个女儿全部送进宫中,似乎是想和皇室联姻的。但又晋魏王、加九锡,似乎随时可以废黜献帝而自立。两个举动看似矛盾,不知其内心究竟是何考量?”
刘存默冷笑道:“你很是细心,就连献帝也一度被其蒙惑。曹操将女儿嫁给献帝,一是监视内宫,二是捆绑名分,三是安抚天下汉臣之心。但是晋魏王、加九锡为篡汉铺路,才是其真实的意图。他不想落下篡汉的骂名,是维护自己的面子,却已为后人的篡汉做足准备,是夯实后人的里子。他是想学周文王,虽然终身不伐商,但已备好一切条件,只待儿子周武王改朝换代。”
我看此人实在是高深。许都的内宫,以及衣带诏和伏后一案的细节,普通人不可能听闻,但他都清楚地知晓。看待汉室的心境,他不只是惋惜,更有一种扎根在骨子里的不甘心。他对曹操的理解也极其深刻,既懂“做周文王”的帝王心思,也能看透一边联姻、一边晋王加九锡的政治布局,他让我感到由衷的佩服。
听他给我们讲的故事,不像是他从别处听来的传闻,由此我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。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勇气,我想立即向他求证一下。
“敢问刘老先生,是否就是故事中的亲历者?”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,满座俱是一怔,但大家马上就明白过来了。众人的目光齐齐地聚向刘存默,院落里静到能听到落叶的声音。
刘存默的神色静了下来,没有立即答话。老道士见状,已快步走到他身边。但见他挥挥手,示意老道士不必慌张。他幽幽地又看了我半晌,终于开口说道:“你猜得没错,我就是刘协,这位道长是我的近侍。”
众人呆呆地坐着,惊骇到连呼吸都不敢粗喘。
我也没想到刘协会如此爽快地承认两人的身份,此举完全出乎我的预料。一瞬间我感到头脑晕眩,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昔日的大汉皇帝行礼。
【第45幕】
“历史记载我死于魏青龙二年,按你们的公历计算,是公元234年,至今已近1800年。诸位一定想知道,我是如何存活至今的。”还是刘协主动打破了沉寂。众人听后不住地点头。
“我被迁至山阳国后,终日研习道教法术,渐有心得。曹丕死后由曹叡续位,年号青龙。青龙二年时,曹叡担心汉旧臣借我之名作乱,有意将我赐死。幸得皇后曹节极力反对,方才得以保全。双方议定,由曹叡寻一具身形相仿之人替我入殓,将此人下葬后,宣称山阳公已薨逝。曹节为我建造道观,我脱身后隐入道观,埋名修道,慢慢修得顶级的道法,并依道法和丹药存活至今日。”
我在心里默默地核验,历史上的曹节是死于公元260年,确实晚于刘协,可见此言不虚。曹节虽是曹操之女,但一心保全刘协,在曹丕篡汉时还曾痛斥入宫索玺的使者,在历史上颇有名节。
老刘则轻声对我私语道:“你推算过他的八字,断他能得妻子的助力。现在我明白了,董贵人、伏后和曹后都曾尽心地帮他,此人应是刘协无疑。”
众人也都明白了,景献观就是曹节为刘协建造的道观,刘协假死后就在此处隐身修行。所以道观会如此隐秘,但又会在正殿上供奉刘协的牌位。
众人对阴阳易理都有一定的了解,却不知刘协说的续命法术究竟是何道理。刘协看出众人的疑惑,解释道:“六十甲子是天道的循环,每个甲子六十年是一气的闭环。人本来寿数有定,但可在每一轮甲子交接的关口,祈北斗以承接新一轮甲子的生气,再辅以丹药,便可续住命数的缺口。但天道有定数,此法最多可承续三十轮甲子。”
老刘兴奋地说道:“莫非这就是诸葛亮的北斗续命术!”我则轻声推算道:“青龙二年至今已近1800年,已是第30个甲子。如果续命是以30轮甲子为限,岂不是已到命数的极限?”刘协听到了我说的话,但没有回应。
孙韬问刘协:“我们远在千里,为何要请我们来此地参加闯关?”他问出了众人心里的疑惑。
刘协反问道:“诸位已参加过闯关游戏,可否有感应,自己与游戏中的人物和经历的事件有很深的关联?”
见众人不解,刘协一语惊人道:“刚才闯关所见的角色,就是诸位的前世旧身。刚才诸位在闯关中经历的事件,就是诸位的前世旧行。此游戏是把诸位置身于旧境,但诸位依旧重蹈了旧择。”
众人心头皆大震。
【第46幕】
“我就是本次闯关游戏的主办者,诸位便是我在茫茫人海中选定的游戏人物,也是我向诸位发出的邀约。”待刘协说出此话时,众人已从惊诧中缓缓回神,只听他继续往下述说。
“每个人的禀赋性情早已确定,代表本性根气。肉身可随转世而轮回,但内在的本性根气是不变的。我常年观星,能辨识诸位的内在根气,自然知道诸位就是当年之人物。”
“只因禀赋性情不变,遇到相似情形时,诸位必会做出相同的抉择。所以我令道长用本地草剂熬制菌汤,将诸位带入衣带诏的场景之中,安排诸位再遇旧日的情形。诸位在游戏中虽可作出新择,但都无一例外地重蹈了旧择。”
我精通命理,自然理解刘协讲的道理。人的性情一旦确定,遇到特定情况时,很可能会条件反射般地做出特定的反应。以伏完为例,因本性懦弱,所以前世遇衣带诏带事件会选择自保,后世若再来一次衣带诏事件,也会选择自保。又如董承,虽为人正气但行事不严,前世将衣带诏密谋败露,后世若再来一次,大概率也会败露。又如秦庆童,心性轻浮经不过美色诱惑,前世如此,后世若再来一次也是如此。
孙韬问道:“但又为何要将我们带入此游戏?”
“通过游戏,唤起你们对前世的回忆。”
刘协双目起神,继续说道:“在我眼里,诸位对大汉衰亡皆负有责任。董承,你谋事不密,致衣带诏事件败露,牵累无数人殒命。秦庆童,你背主告密,出卖了一众的大汉忠士。伏完,你临事只求自保,置汉室危亡于不顾。樊普,你深受伏家信任,却投靠于曹操,谋求非分荣华。孙权,你明知有机缘,却隐忍观望,不肯出手援救天子。刘备,你心中先存自身基业,汉室存亡放在了其次。”
刘协字字珠玑,直刺众人的心房。众人听后皆黯然,沉思刘协的话中之理,神情异常沮丧。
片刻后,孙韬轻声再问道:“我们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,也看到了自己在前世的所作所为,但又有何用呢?”
【第47幕】
刘协静静地望着垂首自省的众人,缓缓说道:“今日唤醒诸位的前世记忆,不为向诸位追责诘难。我邀你们至此,是想同你们一起穿越回建安的旧时光。我们重走那一段险局,寻一条汉室复兴的生路。”
“穿越回建安?”老刘禁不住失声。
“我借禳星续命已三十个甲子,至今已到寿数尽头。若不穿越回建安旧时,我的生机会就此终止,大汉的国祚也会真正断绝,所以我必须穿越回去。穿越的时机就在本甲子的赤马红羊之年,今夜就是最佳的动身时机,动身之处便是我那藏室,我已列好法阵。但此番回去后,请诸位一定要改一改往日的取舍,补上前世的错漏,与我一道扭转旧局,护大汉国祚不绝。”刘协终于道出了真正的用意。
我语带凝重地说道:“方才你也说了,人之本性早已确定。就算我们回到当年,遇上同样的境遇,多半还是顺着本性做出以前的选择,旧事怕是还要重演一遍。”
刘协抬眼缓缓作答:“顺性而为是常人的定数。但本性不是枷锁,以前你们浑然不觉,如今你们已窥见棋局。记得昔日的结局,心里存了警醒,知错在前便有了转念的余地。不是要强行扭转本性,而是在抉择来临那一刻,提前看见那一步后的深渊。这一丝醒觉,便是破局之机。”
但众人都表示还要再想一想。
刘协缓缓起身望向众人,说道:“我的藏室就是院内的右厢房,我是必定要回去的。愿意随我一同回去再搏汉室生机的,请在日落前入藏室寻我。若是不愿踏上这一趟险途的,只管离去,先前许诺的奖金会打到诸位的账上。”
“抉择的时限就在今天落日之前。”他的声音异常地平静,说完后转身步入那间藏室,老道士在他身后将木门合上。
【第48幕】
众人沉思片刻,轮流开口表明各自的心意。
董莽先开口,他神色沉静地说道:“往事已成定局,强行折返篡改旧事,便是违逆天道。尊重历史,才是尊重我们眼下存身的现世,我不愿回去。”
秦隙叹了一声,说道:“前世我犯下的罪孽,自有前尘的因果承接。如将旧事翻改,牵一发而动全身,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。我选择留在当下。”
樊徇则摇头道:“昔日抉择是我自己选的,恶果我认。历史不该被我们重写,现世安稳来之不易,我不随他入房。”
伏慎怅然道:“当年我有我的怯懦私心,可那段过往本就是大汉走到那一步的轨迹。强行去改未必是救汉室,反倒会搅乱万千人世,我不回去。”
孙韬徐徐说道:“兴衰自有时运。即便重回许都,时局、人心盘根错节,哪能轻易扭转。我认可当下,不愿去撬动已成的历史。”
周峻则说道:“汉室覆灭是天时、人心、时局的共振,非一人一事可逆转。我亦选择安守当下,绝不回溯重来。“
老刘沉声说道:“我当年所求,亦是我当时眼界里能做的抉择。世间没有凭空重来的道理,尊重历史,便是守住此刻天地。”
我也开口表明立场:“兴衰有数。我们即便知晓了前局,也不该伸手去改历史的脉络。现世即是前局的结果,我也选择留下。”
众人心意相同,全都决意留下。
看着日影一点点西斜,余晖漫过院落直至沉下,始终没有人迈步走向那间藏室。房内则是静悄悄的,没有一点声响,那扇房门似乎从来都没有开启过。
众人也一直在院中坐到日落。我无意间低头,发现自己身上居然还是黄衣,再看老刘,居然是黑衣,再看众人,也都是汉时的衣衫,顿时又有一丝怪异浮上心头。
只见老道士再次抬手,在众人的肩头又是一拍。这一拍落下后,众人身上的汉衣如雾气般消去,终于换回了他们本来的装束。此时景献观庭院如故,老道士就站在面前,落日之后的夜色才是真切的。
原来,许都的衣带诏经历是一层梦境,方才与刘协的对谈是二层梦境,如今才是彻底的醒来。
【第49幕】
众人表示要对此段经历严格保密,话别后各自散去。我和老刘连夜返程回丹山。在回程的路上,老刘报名时留给主办方的账户收到了活动的奖金,那数字让我们感觉亦真亦幻。沉浸于这几日的际遇,我们为刘协的后续经历做了大胆的猜测。
回到梦境,该日下午刘协独自踏入藏室后,应借着赤马红羊的天时,成功穿越回了建安时代。在丁未年穿越,由天干丁引动,他回了建安十二年的丁亥年。这一年刘备三顾草庐,寻访那位应已成年的隆中贤才诸葛亮。刘协化身成了后世熟知的诸葛亮,老道士化身成常年随在他身侧的书童,随同刘备出了山。在刘备病逝后,他一次次领兵北伐,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汉祚,但他拼尽一切想要改写的结局,到头来依旧如故。
我又想起了我们申请报名时起出的三卦,本卦火雷噬嗑,互卦水山蹇,变卦天雷无妄,原来全部的结局早已写在卦象里面。
本卦火雷噬嗑,是咬合决断,他决意想要咬断旧因果,明知前路艰难,仍执意要去救汉室。
互卦水山蹇,是这件事深处的本相。前路险阻,纵使得以重回建安往日,也是难关重重不可逾越。
变卦天雷无妄,是最后的终章。无妄,就是不可妄求。纵然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,天道也难遂人愿。我们留下是尊重已成的历史,也是顺应这份无妄之理。
他独自踏上了那条没有归途的北伐长路。我们留在现世,守着已然成型的岁月。
(故事终)
二O二六年十月
